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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


然后,她就去找老太太了。

后院,老太太日常没出门。她的院门虚掩着,门板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口搁着一把竹椅,椅子上搭着条旧棉垫,那是她平时晒太阳用的,这会儿上面没人。

杨瑞华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老太太,你在不在家呀?”

她敲了几下,里头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杨瑞华急了,手上加了力气,把门板拍得砰砰响。

“老太太,你开开门啊,我是给你送饭的杨桂花啊!”

她一边喊一边推门,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从门缝里往里挤。眼看推得越来越厉害,里面才传来一个声音,拖着长腔,含含糊糊的,

“谁啊?我听不见。”

杨瑞华无语。谁说老太太听不见的?遇到想听的事,一听一个准。

她又喊了一声,这回压低了嗓子,带着哭腔:“老太太,求求你想想办法吧!老易被轧钢厂保卫科的人抓走了!”

里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声惊讶的“什么?”,紧接着,门闩从里面拉开,门慢慢打开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旧灰布棉袄,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绾了个髻,用一根老银簪子别着。脸上的皱纹很深,一道一道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可那双眼睛不浑浊,带着温润的光,看着很和蔼,内里却隐约有种老年人特有的精明味。她扶着门框,目光在杨瑞华脸上扫了一圈。

“桂花,是你啊。”老太太侧了侧身子,让出门口,“到底是什么事?你快进来,跟我说说。”

“怎么老易就被抓走了啊?”

杨桂花一脚跨进门槛,反手把门带上了。两人进了屋,杨桂花熟练地从烧开凉了的水壶里给自己倒碗水,喝了,这才开口。

“是这么回事,不知道那个钱队长抽什么风……”

杨瑞华一边说,一边比划,很快将事情说完了。

听完之后,龙老太太神色严肃,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靠回椅背上,思索了好半会,屋里很安静,对比起来,外头飘来的闲散的议论声显得很明显。

杨桂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眼巴巴地看着她。

“老太太,您说说,现在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龙老太太开口,声音沙哑,“让我缓缓。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要知道,她原以为来求救的会是秦美茹。

就在今天早上,老太太本来打算出去遛弯。她扶着门框走出来,刚走到月亮门那儿,就听到中院一阵吵嚷。她的脚步就停了。站在月亮门的阴影里,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有人喊“许大茂”,有人喊“棒梗”,有人喊“秦美茹”。她听了个大概,心里就有了数。

然后,她就慢慢地走回来了。

听不见,看不见,这些事情,莫要参与。这是她这些年总结出来的道理。院里这些破事,今天你踩我,明天我踩你,老太太年纪大了,管不了那么多。也懒得管。谁赢谁输,跟她有什么关系?

特别还是柱子和老易之间的事,最是莫牵扯。

可是结果,半个上午过去,来求救的却是一大妈的声音。

待会儿更是得知,被抓走的竟然是易中海!

不应该是许大茂那个坏种吗?

这事情实在是超过了龙老太太的预料,以至于她现在都有些接受不过来。她的眼皮跳了跳,手指头在拐杖上敲动。易中海,那个沉稳的、持重的、从来不吃亏的易中海,居然被人带走了?还是在自家的院子里,被保卫科的人当着全院的面上门带走?

“桂花啊。”老太太终于开口,带着疑惑,“哪怕是保卫科办事,也要讲究证据吧?还有老全那个侄子,到底是什么人啊,难不成是第二个许大茂?”

一说到许大茂,龙老太太就头疼。

这个崽子从小不乖顺,在大院里从不孝顺长辈,最喜欢挑事。小时候偷鸡摸狗,长大了搬弄是非。谁家有事他都掺一脚,谁家吵架他都在旁边看热闹。也就幸好,这种人就那么一个。院里出了个许大茂,已经是烧了高香了。可是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一个。

杨瑞华说:“我哪知道啊!这人这几天冒出来的,以前都没见过。谁知道能捅这么大篓子?还有那个钱队长,根本不讲证据啊!地上的脚印能看出来什么?我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他非要说能看出来,你有什么办法?”

她越说越气,嗓门也高了起来。

“我看他就是偏帮何雨柱!这秦美茹根本就没有伤到,有什么好查的?连咱家老易,车间主任加七级工的面子都不给,不就是个保卫科长的队长,等下我让老易一定要告到厂长面前去!”

龙老太太说:“按理说,你家老易升为车间主任,地位在保卫科长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那个队长实在是胆子太大。”

杨瑞华同意,接着说:“可是老太太,现在咱们也得见得到杨厂长呀,我哪里认识他?您是烈属,杨厂长每年都来慰问,求求您,救救老易吧!现在也只有您可以救老易了。老易要是能出来,以后我和老易一定好好孝顺您,给您养老。”

养老。

这个词实在戳到龙老太太的心头上。

她嘴张了张,没说话。

片刻,她站起来,说:“你让我想一想。”

然后,她慢慢地走到里屋去了。

里屋不大,一张炕,一个柜子,一扇小窗。窗纸上糊着报纸,外面的光透过报纸照进来。老太太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从最里面摸出两个牌位来。她把牌位恭恭敬敬地摆在炕上,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三根香,划了根火柴点上,插到地缝里,香头燃起来,细细的烟笔直地往上飘。

她跪在炕沿前,双手合十。

“儿啊。”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你死了,娘如今没了依靠。你再保佑保佑娘吧。”

香灰落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温热的。她没有擦。

“娘想你啊。”

她的眼睛湿了,可没有落泪。这些年,眼泪早就流干了。她盯着那个写着“王建国”的牌位,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儿子年轻时的模样,穿着工装,推着自行车,回头冲她笑,“娘,我出去一趟。”然后再听说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那时候,还没有建国呢。

“娘现在院里,也就桂花那么耐心,天天给我送饭吃。桂花会给我养老。”

她停了停,像是在跟儿子商量。

“柱子是个靠谱的。有他帮着我,院里谁都会敬重我。我知道,柱子永远都会向着我。可是柱子哪能跟桂花一样贴心?一天三餐,从不落下。他想起来就来一次,想不起来,就忘了我了。”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她想起何雨柱给她送饭,想起何雨柱给她修窗户,想起何雨柱在医院里躺着,腿上还有个血洞。可她也想起杨桂花,每天早晨端着一碗热粥推开门,喊一声“老太太,吃饭了”。风雨无阻。一天没落过。

“儿啊,你告诉娘,娘现在该帮桂花吗?”

牌位安安静静的,没有回答。香燃到了尽头,火光一暗,灭了。

老太太跪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她把牌位重新收进柜子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整了整衣襟。然后,她慢慢走了出去。

“老太太,您决定怎么样?”

杨瑞华站起来,两只手攥着衣角,眼巴巴地看着她。

“走吧。”龙老太太说。

与此同时,四九城人民医院。

钱辽把人抓了,大概审问之后,就把事情往上汇报。

接着,就是田得本的处置了。

事关重大,关系到七级工人且是车间主任的易中海,田得本也不能单独处置,必须汇报杨厂长。他拿着钱辽递上来的笔录,翻了两页,眉头就拧起来了。易中海做假证,阎埠贵跟着糊弄,差点把一个见义勇为的许大茂办成罪犯。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牵扯到何雨柱的媳妇,就不能当作小事办了。

田得本去报告了。钱辽则单独去了一趟人民医院,跟何雨柱说了这个事。

说完,何雨柱怒不可遏。

“什么?!易中海居然敢趁我不在,对我媳妇下手!”

他的眼睛当时就瞪圆了,两只手撑着床沿,身子往前一挺,差点从床上翻下来。腿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他疼得嘶了一声,可脸上的怒气一点没减。

他十分感谢地说:“老钱,这次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媳妇就危险了。”

“还有棒梗那个小崽子,敢撞我媳妇,等我回去,看我不弄死他!”

他说的咬牙切齿,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钱辽看着他的样子,想起山上那头野猪,想起何雨柱一枪扎进野猪心窝的架势,心想,棒梗这次是真把何雨柱惹毛了。

钱辽说:“客气什么,柱子。当初在山上的时候,你救了我一命,我一直记得。更别说你现在身份特殊,并且还是我们保卫科的副科长。”

“虽然你还没有去就任,但上面的命令已经发下来了。咱们家副科长家属遇害,我身为小队长,能不认真吗?”

说着他笑了笑:“至于棒梗,你放心。这种敢害人的孩子,落到咱们保卫科,保证给他教育老实。”

“至于嫂子,你放心,一点事也没有。经过这次,院里绝对没人敢再对嫂子出手。”

听到他这么说,何雨柱也就放下心。当天强制想出院,回家一趟,又被生按住了。医生站在床边,板着脸,说:“你现在出院,腿不要了?”何雨柱气得直喘,可也没办法。

不过中午,秦美茹来了。

“柱子哥,我没事。”

秦美茹扑进何雨柱怀里,眼泪呜呜地流。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把何雨柱的衣襟都哭湿了。何雨柱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只手抚着她的头发,心里的火气和后怕搅在一起,搅得他喉咙发紧。

“没事,美茹。都过去了。”

何雨柱温柔地抚摸她的背,声音低低的,轻缓地哄着。

“嗯嗯。”

秦美茹这才擦掉了眼泪,露出一个笑容,眼睛还有些发红。

“柱子哥,当时吓死我了。他们都不让我走。三大爷挡着我,阎解矿也挡着我。我想去找你,可走不出去。”

“幸好,幸好我报出你的名字之后,钱队长就愿意帮我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嗯,钱辽是我的好兄弟。还好这次去的是他。”

何雨柱也是后怕。他的手在秦美茹背上慢慢抚着,从肩膀到腰,又回到肩膀。两个人静静地温存了一会儿,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渣渣的虫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沿上,暖融融的。

秦美茹看望之后便离开了,叮嘱何雨柱好好养伤。下午她还要继续上班。

另一边,中午,阎解成回家。

他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子不对劲的味道。屋里没开火,灶台是冷的,杨瑞华坐在桌边发呆,两只眼睛红肿着,像哭了很久。阎解成心里咯噔一下。

“妈,咋了?”

杨瑞华抬起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然后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阎解成越听,脸越白。等杨瑞华说完,他的脸已经从白转青,从青转红。

他没想到。今早上自己早早去上班,想好好表现,可自己父亲,却在家里给自己拖后腿,竟然和易中海一起坑害自己师母!

“妈!”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愤怒道,“你和爸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儿子?!”

杨瑞华被他吼得一哆嗦。

“你知不知道,你们这么做,师傅会怎么看我?”

阎解成的眼睛发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绷起来。他的拳头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身子微微发抖。

“我他妈容易吗?”

他的声音哑了,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和愤怒,“从一开始上班,你们就没给我花一毛钱,却给阎解放花两百块!两百块!后面我全靠自己孝顺师傅才能拜师成功,终于能上灶!可现在才学本事多久啊?你们就这么急着掐断我的前途?这么急着让我再回去当杂工是吗?”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气,像是把积攒了多年的怨气一口气倒了出来。杨瑞华被他问得心虚,目光躲闪,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你爸也是为了咱们家好……”

她的声音小了许多,“你已经能学本事了,能上灶,可你弟还在那打杂呢。易师傅就是不肯教他本事,能怎么办?你爸只能豁出去了啊。现在人都被抓走了,你在这闹有什么用?还不如想想怎么救你爸出来。”

“我闹?我还救他?”阎解成的声音都劈了,“我恨不得砍了他!”

他说着,猛地抬起手,想一巴掌拍到桌上。可手掌落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他看了一眼那老旧的破桌子,桌面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一条桌腿还用铁丝绑着。他从小跟着阎埠贵学的精打细算,知道这一巴掌下去,桌子八成得散架。到时候还得花钱修,不值。

终于,他只是把拳头挥舞在空中,整个人像要发狂似的,在原地挥舞了好几下,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抱着脑袋,十根手指头插进头发里,死死地揪着。

杨瑞华看他这模样,也实在有些害怕,不敢多说了。她缩在椅子上,看着儿子,眼眶里又蓄满了泪,可不敢掉下来。

过一阵子,杨瑞华估摸着时间,等阎解放也回来的时候,在外面提前拦住人,又把事情跟他说了。

阎解放听完,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只说:“妈,你和爸也是为了我好。你放心,我一定会多打探一些消息,想办法把师傅救出来的。等师傅出来了,就会把爸也捞出来。以师傅的本事,肯定不会有什么事。”

听到他的安慰,杨瑞华心里好受多了。她抹了一把眼睛,说:“还是你懂事。”

然后又提醒他:“你别去跟你哥说话。让他缓一缓。这事也怪我和你爸,为了咱们家的出路,做了些不好的事。但是要不这么做,你哪能找着工作?你爸常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够就受穷。你看咱们多算计算计,是不是你们两兄弟都有工作了?”

阎解放点头:“那是。妈,我很感谢你和我爸。再说了,当初要不是你往何雨柱家送了一块布、一包高碎,大哥哪能有现在的工作?他就是嫉妒你们给我花了两百块钱,就把当初送的好东西给忘了。他这叫没良心。要不是爸的谋划,他以为他真能轻松到食堂上班?”

听到这话,杨瑞华连连点头:“是啊,当初我也是为了他多去中院走动。只是他现在稳定了,你还没稳下来,我们也得为你多走走啊。你哥也要多想一想。”

母子俩说完,心里多安定许多。杨瑞华最后说:“那你快出去打探打探吧。这次你爸得出来,不然我们家就亏大了。”

说着就把阎解放往门外推。

“诶,妈,也让我歇歇脚啊。”

“还歇什么脚?”杨瑞华一边推一边说,“进去跟你哥又吵架,再说了,你爸这事耽误不得。”

闻言,阎解放也只得出去,急忙去打探消息。

与此同时,龙老太太和杨桂花来到红星轧钢厂。

老太太出门前换了一件更旧的衣裳,头发弄得乱了些,银簪子也换成了一根木头的,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稳。杨桂花跟在旁边,两只手虚虚地扶着她的胳膊,仔细搀扶着。

到了厂门口,保卫人员拦住。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褪了色的奖章和一张发黄的烈属证。她的声音不大,可说得很清楚:“我是王建国的母亲。王建国是烈士。我要见杨厂长。”

保卫人员看了看那张烈属证,又看了看老太太,脸色立刻变了。有人进去汇报,很快,就有人出来,把她们领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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