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七月的电话
苏家明半靠在沙发里，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眼睛对着电视，像在看，又像没在看。
安生抱着个靠枕，下巴抵在靠枕上，眼睛也对着屏幕。
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跳，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都像隔着一层水，进不到耳朵里来。
厨房那头，砂锅"咕嘟咕嘟"地响。
陈阿姨走之前，炉子上留了一锅汤，说是温着，想喝了自个儿盛。
这会儿水汽顺着门缝钻出来，在厨房门口散成薄薄一片，带着点排骨萝卜的味儿，不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电话就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座机在靠墙的矮柜上，黑漆漆的一团，白天不觉得，这会儿一响，那铃声尖得厉害，像根针，直往人耳朵里扎。
安生一个激灵，手指在靠枕上一收，抱紧了。
苏家明已经站起来了。
他撑着沙发，朝矮柜走过去，拖鞋底在地板上擦出轻轻的"沙沙"声。
走到矮柜前，他伸手，把听筒拿起来。
"喂，七月"
安生原本要回房的。她一条腿已经迈出了沙发，脚尖都点着地板了。可她没动成，那句"七月"之后，听筒里漏出一线人声，细细的，软软的，像隔着千里的电线，还裹着南边夜里才有的潮气。
是七月电话。
安生把那只脚收了回来。
她慢慢站起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
她背对着客厅，背对着那台电话，背对着苏家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楼梯扶手的木头。
身后，苏家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偶尔一个"嗯"，偶尔半句笑。
安生又坐回了沙发。
她把靠枕抱得紧了些，眼睛重新钉在电视上。
屏幕里正演到什么热闹处，一屋子人笑作一团。
可她一帧都没看进去。
七月在电话那头讲南大的事。
"宿舍的床可硬了，睡得腰疼。"她说，顿了顿，"食堂打菜的阿姨，手老抖，一勺肉抖掉半勺。"
苏家明听着，多半应一个"嗯"，偶尔笑一下，说句"那你多吃点"。
"社团招新那天，传单发了一桌子，我一张都没要。"七月又说，"今天降温了，我把你去年送我的那条围巾翻出来了。"
最后这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把脸埋进了围巾里。
苏家明"嗯"了一声，笑着说："你多穿点。"
他一边说，一边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电话线。
电话线是那种盘成圈的弹簧线，在他指头上绕一圈，松开，再绕，再松开。
安生坐在几步外，看得见他的侧脸，也看得见那根电话线在他指头上，一圈一圈地绕。
电视里的笑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越来越大，像故意要盖住这通电话似的。
安生抓起遥控器，把音量按小。
最后，"咔"一声，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就剩下那通电话，和墙上挂钟"嘀嗒""嘀嗒"的响。
她飞快地瞟了苏家明一眼。
他背对着她，站在矮柜边，肩膀微微侧着，电话线还在他指头上绕着。
安生把靠枕往上抬了抬，把半边脸埋了进去。
电话那头，七月还在说。说着说着，忽然问了一句：
"你自己在家啊？今天怎么样？"
"安生也在。"
顿了顿。
"来北京了，现在住我这儿。"
这一句落下去，听筒里那点软软的声音，忽然就没了。
安生听见了。
她的后背"唰"地一下绷直了，整个人僵在沙发里，连那点呼进去的气，都停在半路，不敢出，也不敢进。
她想去抓茶几上那杯水。
她的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七月正在用多长时间，把"安生住在你那儿"这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下去。
就在这时，窗外扫进来两道光。
是车灯。
一辆车从小区外头的路上拐进来，车头灯穿过落地窗，掠过天花板，掠过墙面，掠过她僵在沙发里的身子，白晃晃的一片，像只手电，把什么都照了一遍。
然后车子过去了，光也灭了。
屋里重新暗下来，只剩那盏落地灯的黄，罩着这一切。
隔了不知几秒，七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很少轻快。
"哦！安生也在啊，挺好的呀。"她说，"她一个人在外头，我还老担心她呢。"
她笑了笑。
那笑从听筒里传过来，薄薄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
七月问京都冷不冷，苏家明说不算冷，还没到穿厚外套的时候。
说着说着，七月忽然说：
"家明，你把电话给安生吧，我跟她说两句。"
语气还是那副轻快的调子。
苏家明转过身来。
他把听筒从耳边拿开，朝安生递过来。
示意安生接。
安生站起来了。
她走过去，一步一步，。她走到他跟前，从他手里接过听筒。
听筒是热的。
被他掌心焐热了，她下意识把听筒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又换回来。
"安生？"
七月喊她。尾音翘起来，还是那副熟得不能再熟的调子。
"你怎么去北京找我家家明，也不跟我说一声呀？"
这句话是笑着说的。可中间停了一下，像在找词。
安生"啊"了一声，哈哈笑起来。声音又响又脆，跟她平时一样，半点不打折扣。
"查岗啊！"她说，"我这不是想替你来查岗嘛，看看你家苏家明在北京，有没有乱勾搭女生。"
"首都我还没来过呢，所有我想过来看看，然后想起家明也在这边。"她的语速越来越快，"顺路，顺路。"
"顺路"这两个字，她说得尤其重，像怕人不信似的。
七月在那头也笑了："原来是查岗呀。那查得怎么样？"
安生："还行吧，挺老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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