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人虽近，但一夜未眠

她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

等回过神来，天已经黑透了。

那条街上的热闹，像被人拿笤帚扫过一遍，剩一地的纸屑、竹签子，还有几个收摊的老板，弯着腰，把塑料凳一只一只往三轮车上码。

人潮早退了。

刚才还把她裹在中间、推着她不由自主往前涌的那股劲儿，这会儿全散了，只剩她一个人杵在路当间。

她动了动脚。

麻了。

站得太久，两条腿从膝盖往下都僵了，这一抬脚，针扎似的，那点麻劲儿顺着脚底板一直窜到后腰。

她龇了下牙，没出声。

她转身，往回走。

步子很慢。

慢得连她自己都别扭。

安生这个人，走到哪儿都是风风火火的，好像晚一步就要错过什么天大的好事。

可这会儿，她一步都迈不快，脚底下像踩着棉花，又像心里有根看不见的绳，还在后头拽她，拽得她一步三回头。

走三步，回一次头。

再走三步，又回一次。

明知道没用。

那个背影又不是棵树，不会长在街角等着她。

人一散，就没了。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每回一次头，心里就冒出一句：说不定呢。

说不定下一眼，他就从哪个巷口拐出来了。

说不定呢。

就这三个字，害得她一路走，一路回头，一路落空，一路又给自己打气。

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跟着她一步一晃，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回到招待所，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摸着黑，下那几级又窄又陡的台阶。

地下室的潮气从下头扑上来，混着一股霉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她皱了皱眉。

门锁是老式的，钥匙捅进去，转了两下才"咔"地开了。

她没开大灯，只抬手拉了那根灯绳。

"啪"一声，黄黄的光亮起来，把巴掌大的屋子照得昏昏的，连墙上那片水渍都照得发亮。

她没脱鞋，也没换衣裳，就那么直挺挺往床上一倒。

仰面朝天。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瞬间。

那张嘴。

她张了一半的嘴，那个已经压到舌尖上的名字。

"苏..."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她就喊出来了。

偏偏有个人从侧面撞过来，结结实实撞在她肩膀上，撞得她一个趔趄。

等站稳了，再抬头，人没了。

那个"差一点"，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咽不下去。

她翻来覆去地想：要是我没被人撞那一下呢？要是我当时跑得再快一点呢？要是我胆子再大一点，隔老远就喊出来呢？

越想，越睡不着。

她闭着眼，一遍一遍回放那个瞬间，回放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亲眼看见的，哪些是她熬得发昏、自己脑补出来的。

天，就在这样一遍遍的回放里，一点点亮了。

天没亮，她就爬起来了。

其实压根没睡。

躺了一整夜，眼睛闭着，脑子却没停过，翻过来覆过去，都是那几条线索在打架。

她坐在床边，把打听到的消息，一条一条在脑子里排开。

旧书摊。

那人爱去淘旧书...昨儿已经扑了个空，摊都收了，再去，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撞上。

这一条，废了。

操场。

有人说见他傍晚跑步。

可这会儿天刚蒙蒙亮，离傍晚还隔着整整一个白天。

她等不了，干等着最难熬，越等越慌。

只有那家咖啡馆。

能坐。

能等。

还能把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么一盘算，心里就有了底。

她伸手去够梳子。

镜子是那种巴掌大的，挂在墙上，照出来的人影有点糊。

她凑近些，看见镜子里那张脸，还是有些瘦，有些邋遢。

她皱了皱眉。

然后，一下一下地，把头发梳顺了。

梳得很慢。

打结的地方，一点点抻开，遇到实在梳不通的，就蘸了点水，抿一抿，接着梳。

梳完了，又去翻那个旧包，把压在最底下的那件衣裳抽出来。

最干净的一件。

她换上，站到镜子前，左转一下，右转一下，抻了抻衣角，又顺了顺领口。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这到底是在干嘛。

来旅游的人，谁会天不亮就起来，梳头、换衣裳、对着镜子照个没完？可她就是鬼使神差地做了，做完了，才后知后觉地愣住。

想到这儿，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没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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