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分毫不差
八月的密州,暑气未消,官道两旁的榆树叶子已泛出枯黄。
段天德自周奎家小救回之后,便一直在密州货栈坐镇。
这日午后,他正与几个伙计在后院清点新到的布匹,忽见一个挑担货郎从后门闪进来。
那货郎将担子一撂,从扁担夹层中抽出一只细竹筒。
双手递上,低声道:“帮主,密州北界暗哨加急递来的。”
段天德接过竹筒,拆了蜡封,抽出内中纸条就着窗边的天光展开。
这一看不打紧,他面色骤沉,当即转身进了里间。
提笔将纸条内容誊抄一份,又取出另一只新竹筒,将誊抄件与原文一并封好。
唤来一名心腹,低声嘱咐道:“骑我的马,走旧道。
两个时辰内务必递到二龙山,交到陈七手上。告诉大官人,此事耽搁不得。”
那心腹接了竹筒揣入怀中,翻身上马,一溜烟往北去了。
二龙山偏殿,武大接到密州急报时,天色将暗未暗。
陈七引着那心腹进来,递上竹筒。
武大拆开一看,面色不动,指节却在桌沿上轻轻一叩。
杨九娘正从后山暗窑回来,见他神色有异,便也不问,只在他对面坐下,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武大才将纸条递过去,语气平平:
“段天德那边探到的,杨戬散了最后一把牌。”
杨九娘接过纸条,就着灯焰扫了一遍。
纸条上写得极简:胜捷军残部中最后数人,近日分批自东京潜出。
皆扮作贩丝客商,沿旧驿道北上,约莫七八人。
领头之人怀中紧抱一只木匣,行踪隐秘,不走州府,专拣岔道。
“杨戬这是要孤注一掷了。”杨九娘搁下纸条,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手里只剩这几个人了。”武大站起身来走到墙角。
将那卷沂州勘合从暗格取出铺在案上,指尖点在二龙山后山的位置上。
“周奎反了,家小被救,应禄那条线也断了。
他在东京的眼线一个接一个被咱们拔掉,太尉府中旧人辞的辞、调的调。
他若不趁手里还剩几个死士拼一把,往后便再没有机会了。”
他顿了顿,指尖从勘合上移开,落在案角那枚黑铁令牌上:
“这几个人北上,要么是冲着后山暗窑的火药来的,要么是冲着行刺来的。
或者两桩都要办。”
杨九娘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裹着山间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将案上灯焰压得一歪。
她望着远处寨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明灭,沉默了片刻:
“他若烧了暗窑,火药尽毁,二龙山便失了北门拒敌的底气。
他若刺杀了你,巡检司群龙无首,三州屯防便是一盘散沙。”
“所以他一定会来。”武大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搁下碗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段天德那条暗哨既能探到人已北上,说明他在密州北界的眼线已经咬住了尾巴。
咱们比杨戬的人先知道他们的路线,这便是先手。”
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得极快。
写毕吹干墨迹,折好封入竹筒,唤来陈七:
“这封信走官道快马递到沂州秦明处。
命他带二十骑自旧驿道南下,在密州北界与沂州交界处候着。
段天德的人会沿途留下暗记,秦明依记行事,尾随其后,不必动手,只盯住便是。
待他们入了二龙山外围,再收网。”
陈七领命去了。武大又唤来杨志:“杨兄,后山暗窑周围今夜起布暗哨。
你亲自带人,把暗窑外围那三处隘口封住。
不必惊动寨中其他人,只说是巡防调整。”
杨志将长枪提在手中,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他:“你打算在后山动手?”
“暗窑是咱们的底牌,也是他的目标。”
武大将勘合重新卷起收入暗格,合上门板时指腹在木板边缘停了一瞬。
“他冲着暗窑来,咱们便在暗窑等他。”
此后两日,二龙山上一片如常。
白日里巡寨、点卯、操练照旧,入夜后火把明灭,巡哨往来,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后山暗窑四周,秦明二十骑已悄然布在隘口外;
杨志带着十名水哨,将暗窑南面那条窄路封了个严实;
鲁智深扛着禅杖,蹲在暗窑北坡一片枯草丛后。
第三日入夜,月色被云层遮了大半,山道上只有零星几点星光。
约莫二更过后,后山小径南段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七八条黑影贴着山壁移动,脚步落得极轻,一看便是惯走夜路的老手。
当先一人身形精瘦,怀中紧抱一只木匣,腰间别着短刃,目光在夜色中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身后跟着六人,皆短打束扎,肩背处微微鼓起,藏着暗器与火折子。
一行人摸到暗窑外围那片夯土坡前,为首的汉子压低声音道:“到了,散开。”
话音未落,暗窑北坡上忽然亮起一团火光。
鲁智深将手中火折子往枯草中一引,早已浇了火油的枯草“轰”地窜起一片烈焰。
将整片坡地照得如同白昼。
那七八条黑影被火光一照,顿时暴露无遗。
“收网!”杨志从南面窄路一侧跃出,长枪一抖,枪尖在火光中泛着一层冷白。
十名水哨自两侧合拢,短刀横掠,封住了南面退路。
与此同时,秦明二十骑从隘口外疾驰而入,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山道,将北面封死。
那七八人见势不妙,为首的汉子咬牙拔刀,朝最近一名水哨劈去。
刀锋未落,一颗石子破空而至,正打在他腕骨上。
那人手一麻,短刀脱手坠地,还未反应过来。
第二颗石子紧随而至,正中他膝弯外侧。
他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被两名水哨扑上来按住。
余下几人拼死突围,有人往坡上冲,被鲁智深一禅杖扫翻在地。
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有人往暗窑方向跑,被杨志挺枪截住,枪尾横扫,撞在腰肋上,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八名死士尽数被擒。
武大从暗窑东侧坡顶缓步走下,踩着碎石与枯草,来到被按在地上的领头汉子面前。
那人满脸尘土,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他,口中塞了麻核,喉间发出含混的嘶吼。
武大蹲下身来,将他怀中那只木匣抽出。
匣面用油布裹了两层,拆开一看,内里是一枚乌木匣,与东京太尉府那只如出一辙。
匣中搁着两样物事: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令,一枚未曾填写的空白牒纸。
右上角压着一道朱红御纹。
他将密令就着火光展开,扫了一遍。
那信上字迹端正,正是杨戬亲笔。内容极简。
只命“携母版拓片,焚二龙山暗窑火药,乘乱刺武植,事成即返,不必恋战”。
末尾压着太尉府私印。
武大看完,将密令与空牒一并收入怀中。
转身回到偏殿时,杨九娘已在灯下候着。
她见他进来,也不问过程。
只将案上那卷从东京内库旧档拓下的“蟠龙错金”纹样展开。
又取出那枚黑铁令牌,翻到背面。
武大将那枚未及填写的空牒搁在案上。
就着灯焰,与令牌背底的暗纹、旧档拓片逐一比对。
三道御纹并排摊在灯下,纹路走向、云纹边缘、错金凹槽的深浅与弧度。
分毫不差,如出一辙。
杨九娘指尖在空牒御纹上轻轻一叩,抬眼看向武大,语气平平:“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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