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截下
那两道伪旨出了东京，一路往东，经陈留、考城、曹州。
沿驿传旧道换马疾驰，走的全是殿前司当年留下的私驿路子。
不挂牌、不挂号、不入州县正档。
按脚程，再有三日便能递到青州。
可惜，第三日午后，青州地界还没到。
那两名快马信使便在曹州以北三十里的旧驿道上失了踪。
出手的是段天德。
飞龙帮在曹州以北的旧驿道上布着一处暗桩，是一家卖草料的骡马店。
店里伙计白日里替来往客商喂马，入夜便专盯着那条驿传旧道上的动静。
那日午后，两个操东京口音的骑手在店中喂马歇脚。
一人怀中紧搂着竹筒，连喝水都不肯离手。
伙计将形貌与马匹暗记一一记下。
趁两人换马之时，在草料中拌了安道全留下的那种软筋散。
无色无味，马吃了腿发软，人吃了手发麻。
那两人再上马时，没跑出三里地便连人带马栽进了道旁的沟渠里。
被段天德的人捆了个结实，连人带竹筒一并送到了独龙岗。
段天德拆开竹筒，只扫了一眼便脸色骤变。
他不敢耽搁，连夜将那两道伪旨誊抄一份，原物封存。
另附一封短信，一并装入油布竹筒，遣心腹骑快马直递二龙山。
武大接到那封密报时，正是四月十八的黄昏。
他坐在偏殿灯下，将段天德的誊抄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道催童贯南讨方腊，勿顾京东。
第二道命京东巡检司“通匪有据，着即整编解散，杨志拿问”。
两道御旨，笔迹、御纹、套印俱全。
若不是段天德在曹州以北截了下来，三日后便到了青州府衙和童贯案头。
武大搁下誊抄件，将段天德那封短信也看了。
信上说得明白：伪旨已截，人已扣下，真本原封未动，请大官人示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茶凉得透了，他也不在意，搁下碗时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
杨九娘推门进来时，他正从暗囊中取出那枚黑铁令牌。
就着灯焰翻到背面，指尖点在“蟠龙错金”御纹上。
“杨戬动手了。”他将誊抄件推过去。
“两道伪旨，一道催童贯南讨，一道拿杨志问罪。
若先到青州，巡检司一夜之间便是叛逆。”
杨九娘接过誊抄件看了一遍，搁下时面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只道：“截住了？”
“截住了。人押在独龙岗，真本没动。”
武大将令牌搁回案上，站起身来走到墙角，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油布竹筒。
内里是他先前拓下的令牌暗纹与沂州勘合抄本，两样并在一处，用细麻绳扎紧。
他又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几行字，以遗山暗码记下：
“杨戬盗空牒、填伪旨，假传圣谕陷巡检司。
空牒来历、御纹比对、伪旨原物并截获人证，三日内呈枢密院。”
写毕吹干墨迹，将素笺折好，连同油布竹筒一并封入新竹筒中。
又在封口处压了一枚朱砂暗记，那是与童贯门路约定过的样式。
“让段天德走。”他将竹筒递到杨九娘手中。
“不必经唐谨旧线，走飞龙帮自己的路，越快越好。
童贯那头的门路已经走了两次，认得暗记，递到便拆。”
杨九娘接过竹筒揣入怀中，转身便要出门。
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武松那边呢？”
“我已经安排了。”武大走回桌边坐下，“东平府到青州这条驿道，二郎比谁都熟。
伪旨既是从北面来，走的必是曹州、郓城、东平一路。
二郎只需在东平府以北的驿道上布几处暗哨。
凡有东京口音的骑手过境，一律截下，不必声张。”
杨九娘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武大独自坐在灯下，将段天德那封短信又看了一遍。
伪旨截在曹州以北，人证原物俱全，那两匹快马和竹筒上的签条，桩桩件件都指向杨戬。
这一回，不是把柄，是铁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初春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将案上灯焰压得一歪。
远处寨墙上火把明灭，鲁智深扛着禅杖从沂州方向巡驿回来。
远远朝他挥了挥手里的酒葫芦。
武大远远望了一眼，没有出声，只将窗扇合拢，转身走回案前。
他铺开一张新素笺，提笔蘸墨，给武松写下一封亲笔信。
信上只有两行字：“伪旨已截，人证在独龙岗。
曹州至东平一路，凡东京口音骑手过境，一律截留，就地查问，不必报官。
段天德另有信至，依令行事。”
写毕吹干墨迹，封入竹筒，唤来陈七，低声嘱咐了几句。
陈七领命去了。
武大独自坐在灯下，将那枚黑铁令牌重新从暗囊中取出。
翻到背面，就着灯焰将那道“蟠龙错金”御纹又看了一遍。
灯花爆了两次，他方才站起身来，将令牌收回暗囊，推开偏殿的门。
廊下夜风迎面涌来，带着山间松木与泥土的气息。
远处寨墙上，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巡夜的喽啰持刀走过墙垛，脚步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窗扇合拢。
段天德那边，该动身了。
四月中的二龙山，晨雾裹着松脂气漫上寨墙，又被午后的日头一寸寸收干。
山下的官道上来往的行人比前两月多了不少。
巡检司的旗子插到青、沂、密三州交界之后。
往来递帖、送账、听差的驿卒和差役便一日多过一日。
明面上的事虽由杨志顶着，可暗地里的刀光却一日紧似一日。
杨戬的两道伪旨虽被段天德截在曹州以北，可风声却比真旨跑得还快。
东京那头童贯接到密报后如何动作，青州府衙那边又收到什么风声。
桩桩件件都顺着飞龙帮的暗线递进偏殿来。
武大每日白日里照常巡寨、点卯、与杨志核对三州屯防账目。
入夜便在灯下将各路密报逐一比对，忙到三更也是常事。
连轴转了七八日，饶是他体质异于常人，眉宇间也积了一层薄薄的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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