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橘子
崈仁亲王到高松宫偏殿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
他进门先给大哥行了个礼，礼数不差，可那腰弯得跟没弯似的，一只手还揣在袖子里。抬眼一瞧，大哥坐在榻上，右臂吊着，脸黑得像要下雨，三哥瑄仁缩在另一张榻上，低着头不敢吭声。他心里就有数了，脸上却半点不漏。
“大哥，您找我？”
他在榻边一屁股坐下，也不等人让，顺手从案上拈了个橘子，搁在手里抛了抛。
峪仁天皇没接他的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就直奔要害。
“你昨天怎么回来了。”
崈仁剥橘子的手一顿，随即又笑开，把那橘子往空中一抛，接住。
“嗨，我当什么事呢。我昨天本来是想去找三哥下棋的。他院里那副新棋盘到了，我惦记好几天了，晚上闲着，就溜达过去了。结果脚还没进门，就撞上这一出大戏。”
他说着，朝三哥那方向努了努嘴，又回过头来，语气散得像在闲聊。
“三哥抱着人翻墙，后面还跟着个女官在追，那场面，多少年没见过了。我原想着远远看一眼就撤，谁承想后来还动上枪了。这不，一宿没睡好，刚刚还打哈欠呢。”
他真就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花来。
瑄仁亲王坐在旁边，心提到了嗓子眼。四弟这话，明摆着是替他遮了。派人去请他的是他，内侍说了什么四弟心里清楚，眼下四弟却只说自己是“路过”“去找三哥下棋”，把那条线全抹了。他不敢抬头看大哥，也不敢看四弟，只盯着自己膝上的手指，攥得发白。
峪仁天皇看着四弟那副嬉皮笑脸的样，没立刻揭穿，也没点头。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了话头。
“不过是个落魄华族的闺女罢了。你一个天皇，为这点事头疼什么？真看上了，纳进宫里做个侧妃也就是了，谁还能说什么。值得你半夜坐在那儿，一宿不睡？”
他这话说得轻，好像真是替大哥操心。屋里另外两个人却谁也没敢松气。
峪仁天皇盯着他。
盯了足有几息。
然后他抄起案上那只橘子，反手就朝弟弟砸了过去。力道不轻，橘子带着风声，横着飞过去。
崈仁坐着没动，只把身子往旁边一偏，抬手一接，那橘子稳稳落在他掌心里，连皮带肉都没磕破。他低头看了看，嘴角还翘着。
“谢大哥赏。”
他话音未落，峪仁天皇冷冷地开了口。
“那姑娘，就是橘氏的。”
一句话，五个字。
崈仁脸上那点笑，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橘子，橘子还是那只橘子，黄澄澄的，皮上带着刚被他一抛一接蹭出来的温。
他忽然觉得这橘子烫手，烫得他想扔，却又不能扔。方才那几句话还在耳边转。落月楼，翻墙，女官，枪以及枪声。
不管那个被洺仁看上的华族小姐被三哥揽下了，还是被大哥得手了，这顶多是桩风流官司，倘若大哥想，他随便支个给大哥“纳侧妃”的招儿，大哥乐呵乐呵，日后给侄子洺仁再定一个太子妃，这事就翻过去了。
至于橘氏一族，等大哥他们到手了，橘氏也只能乖乖受着了。
可那是橘氏。那是在藤原首相府住着、名义上挂着橘家二房、这几日正跟皇太子选妃绑在一处的那个橘氏。
那是可以“纳进宫里做侧妃”的人，只是倘若大哥的好事儿，被侄子撞破，那便不是什么好事儿了。
何况，看样子，大侄子是半点儿都不愿意放手的。
崈仁捏着橘子的手指收紧了点，橘子皮被他掐出两道印。
“橘氏……”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抬眼看向大哥。
“橘氏？”
峪仁天皇没答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崈仁这下笑不出来了。
他忽然明白昨夜那出戏唱的是什么。
三哥抱回来的是那个千美雲子他当然一直知道，大哥半夜去高松宫是为的什么，自己喊着大侄子皇太子洺仁大半夜冒着雪跑来又是为的什么，可是现在大哥给自己丢个橘子……
大哥喊自己来，绝对不是兴起聊天，崈仁抬眼看了三哥瑄仁亲王一眼，没什么变化，说明三哥肯定没有告诉大哥，昨夜是三哥让自己给大侄子通风报信的。
不过昨夜自己出现在高松宫外，虽然没有进偏殿，那也简直是在火上浇油。
他还“谢大哥赏”，谢的那是橘子，还是大哥打下来的巴掌，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大哥峪仁天皇给他扔橘子，意思是让他来解决？？
崈仁亲王立马把橘子搁回案上，没再抛。
手也不自觉的在膝上蹭了一下，把那点橘子皮的潮气蹭掉，这赏赐他可不敢接，哪里是扔过来一个橘子，赤裸裸的是扔过来了一个大活人。
许久无言，三个人里还是崈仁最沉不住气。
崈仁慢慢开了口：“大哥。”
他换了副腔调，不嬉皮了，也不打哈哈了。
“这事，我昨天确实只是路过。您知道的，我没什么爱好，也就天天找三哥聊聊天，昨儿个我人还没进院，就听见里头有响动。”
“我进来的时候，高松宫已经乱成了一团儿，还有枪响。后来的事，您都看见了，也都知道，这般情况下我也不好再进来了，便自个儿回了三笠宫。”
他说到“天天找三哥聊聊天”这几个字的时候，没往瑄仁那边看。瑄仁的肩膀却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足以说明，这三兄弟的三个性格差距有多大。崈仁亲王长得人畜无害，瑄仁亲王长得阴险狡诈，却都只是，皮囊而已，人倒真的不可貌相，否则，会被误导的。
崈仁亲王继续说这，“至于橘氏那姑娘……”
崈仁亲王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大哥想怎么办，我不管。也管不了。但这事牵扯着藤原氏、橘氏，还有东宫那边，不是儿戏。”
峪仁天皇终于斜眼看了一眼四弟崈仁。
峪仁天皇：“我知道不是儿戏。所以我才问你。”
崈仁沉默了一会儿，被大哥盯着无法，只能重新把那橘子拿起来，剥开，一瓣一瓣摆在案上，他自是不敢吃的，只得摆得整整齐齐。
他剥得很慢，仿佛是借着这个动作在理自己的话，又好似橘子烫手。
崈仁亲王：“洺仁是怎么知道人在高松宫的，我不清楚。”
崈仁亲王：“我昨夜一到，你们三个就已经在偏殿里了。大哥，这事事，我不掺和，也不敢掺和，何况那位千美雲子，我更是都没见过人，您可不要再吓唬弟弟了。”
他这话说得明白，有摘出来自己，也表明了态度，顺便把最后那扇门也关上了。话里既认了自己“路过”，又把“谁去请了洺仁”这条线推得干干净净。
三哥派没派人，请没请他，他一个字都没提，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让大哥抓不住自己的把柄，自己全身而退就行。
瑄仁亲王垂着眼，喉头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什么也没说。
峪仁天皇看了四弟崈仁半晌，忽然不再问洺仁的事了，只说了句。
“那姑娘送回藤原府了。”
崈仁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一个橘子剥到现在还没剥完……
峪仁天皇：“藤原府那边，今日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让他们自己去掂量。”
崈仁亲王回道：“是。”
窗外的雪水还在顺着屋檐往下滴，一声，又一声。瑄仁亲王始终低着头，没敢看大哥，也没敢看四弟。
崈仁把剩下的橘子瓣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擦净了手，站起来，朝大哥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退了出去。
他走出偏殿，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纸门，才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
指尖儿上沾了一层薄汗。
偏殿内的橘瓣儿，放在那桌上，峪仁天皇晦暗不明的看着一排橘瓣儿，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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