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7章 雾散见桥
周探长的回信第三天就到了。
不是写的,是派了一个巡捕房的跑腿小厮,骑着自行车到绣坊后门,递给贝贝一张折好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周探长的宁波口音直接落在纸上的味道——
"举报人系黄姓,住法租界吕班路,与江南'黄老虎'同宗。丝线之事纯属构陷,已撤案。另:莫家旧案卷宗近日被人调阅,小心为妙。——周"
贝贝捏着纸条,读了两遍。
黄姓。黄老虎。
她太熟悉这个名字了。江南水乡那片河道上,黄老虎就是一条蹚浑水的鳄鱼。强占渔产、收保护费、逼着渔民把打上来的鱼低价卖给他手底下的鱼行,谁不服就砸船。老憨带头抗过一次,被打得三根肋骨断了两根,在床上躺了小半年。那还是前年的事。
没想到黄老虎的手伸到沪上来了。
贝贝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和当票、参展证放在一起。三样东西,一样比一样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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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坊的查封令当天下午就撤了。
老板娘拿到巡捕房的通知书,喜得眼眶都红了,拉着贝贝的手直说"多亏了你"。贝贝没多说,只说找了个朋友帮忙。老板娘也没多问——沪上这个地方,能认识"朋友"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绣坊重新开工,贝贝回到绣架前,手指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针眼结了薄薄一层痂。她拿起绣花针,第一针下去,比往常更稳。
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她。
黄老虎的人。或者说,黄老虎在沪上的眼线。
她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是想逼她离开沪上回江南,还是想从她身上挖出什么?她一个绣坊学徒,身上有什么值得盯的?
除非……对方知道她的来历。
贝贝的手指停了一下。
玉佩。她当掉的那半块玉佩。如果黄老虎的人知道这块玉佩的存在,知道它是莫家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不可能。养母捡到她的时候,除了那块玉佩什么都没有。连张纸条都没留。玉佩上也没有刻名字,谁知道是莫家的?
但她还是放心不下。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同和当铺。
还是那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看见她来,眼皮都没抬:"赎当?"
"不是。"贝贝站在柜台前,"我想问一下,我当的那块玉佩,有没有人来问过?或者来看过?"
老头放下算盘,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当铺的规矩,东西收进来,除了当主本人,谁来都不给看。这是行规。"
"有没有人来问过?"贝贝追问。
老头沉默了两秒,说:"前两天,有个穿长衫的来问,说想看看青玉的佩件。我按规矩没给他看。他也没强求,留了个地址就走了。"
"什么地址?"
"吕班路。具体门牌号我没记。"
吕班路。
和举报信上的地址一样。
贝贝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谢谢您。"她转身往外走。
"姑娘。"老头在后面叫住她,"那玉佩,你还是早点赎回去吧。三个月期限,剩八十多天了。"
贝贝没回头,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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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班路在法租界南部,是一条安静的马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茂密,把整条路遮得像一条绿色隧道。路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三层的小洋楼,红砖墙,铁栅栏门,门口有石阶。
贝贝沿着吕班路走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没有穿长衫的人,没有鬼鬼祟祟的身影。路过的都是些穿旗袍的太太、推婴儿车的保姆、骑着自行车上班的洋行职员。
她在一棵梧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观察着来往的人。
然后她看见了。
马路对面,一家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户半开着,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不是路过,是坐着不动的那种。贝贝注意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扫一眼就移开,是停在她身上,像一根针扎在皮肤上。
她假装没看见,转身往回走。
走出吕班路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保持着大约十步的距离。
贝贝没回头。她拐进一条横弄堂,弄堂窄得两个人错不开身,她快走了几步,在拐角处突然停住,转身贴墙站着。
脚步声跟进来,拐了弯——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瘦子,二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见贝贝贴墙站着,愣了一下。
"你跟着我干什么?"贝贝问。
瘦子眨了眨眼,随即镇定下来:"姑娘,你认错人了。我住这条弄堂的。"
"住这条弄堂的,走弄堂应该走熟路。你刚才在吕班路,现在又拐进这条弄堂,你住哪儿?指给我看。"
瘦子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贝贝上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阿贝在沪上就是个绣花的,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他要是有什么话想说,光明正大来。别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瘦子脸色变了变,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了。
贝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怕。
在水乡,黄老虎的手下比这凶多了。她见过船被砸、网被烧、人被打得满身是血拖回村里。她十二岁就敢拿着船桨站在老憨前面,跟黄老虎的人对骂。一个沪上的跟屁虫,吓不住她。
但她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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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绣坊,贝贝把这件事压在了心底,没跟老板娘提。她怕吓着人。绣坊刚解封,老板娘这几天正高兴,她不想扫兴。
她把精力全部投入到那幅参展作品上。
《水乡晨雾》已经绣了大半。河面的晨雾用了"虚实针"和"擞和针"结合的绣法,远处的芦苇用了一根丝线劈成十六股的极细绣线,绣出来几乎看不出针脚,像水墨画里洇开的淡墨。最难的乌篷船,她用了"滚针"绣船篷上的竹篾纹理,每一根竹篾都要换一次线的深浅,绣了整整两天。
老板娘来看过一次,站在绣架前面看了半晌,说了一句话:"阿贝,你这手活儿,不该窝在我这个小绣坊里。"
贝贝没接话。她知道老板娘说得对,但她现在没得选。她需要这个绣坊,需要这里的丝线、绣绷、缎面,需要老板娘给她接的外活。等绣艺展结束了,等老憨好起来了,等玉佩赎回来了——那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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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啸云的消息是在第六天晚上到的。
不是他亲自来的,是他家的司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伯,穿着藏青色制服,规规矩矩地站在绣坊后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齐少爷让我送来的。"老伯把信封递给贝贝,"说是对你有用。"
贝贝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份剪报和一张名片。
剪报是《申报》上的一则社会新闻,标题是"法租界巡捕房撤销对锦绣坊不当查封"。内容很简单,说锦绣坊被举报使用偷窃丝线一案,经查明系恶意举报,已撤销查封,恢复营业。
贝贝翻过剪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举报人姓黄,吕班路四十六号。背后是江南黄氏。你小心。"
字迹清瘦挺拔,是齐啸云的字。
名片是周探长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吕班路四十六号,户主黄四,系黄老虎堂弟,在沪上开鱼行。"
黄老虎的堂弟。
开鱼行的。
贝贝把剪报和名片都收好。她看着信封里最后一样东西——一张支票,面额五十块大洋。
她愣住了。
五十块。不是八毛,不是两块,是五十块。
贝贝拿着支票的手微微发抖。她活了十八年,没见过这么多钱。老憨打一年鱼,风里来雨里去,最多也就挣二十来块。五十块,够老憨吃半年的药,够她赎回玉佩,够她交报名费,够她——
她把支票放回信封里,折好,攥在手里。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霞飞路一百七十二号。
齐公馆。
她站在铁栅栏门外,看着里面的大草坪、喷泉、三层高的洋楼,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花园的野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靛青布褂,袖口磨出了毛边,布鞋前面开了一个小口,露出脚趾。和这扇门里面的世界格格不入。
但她还是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佣,穿着白围裙,干干净净的。
"你找谁?"
"我找齐先生。我叫阿贝。"
女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让进门:"齐少爷不在。他一早去公司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好。少爷的事,我们下人哪知道。"
贝贝从兜里掏出信封,把支票抽出来,和一张纸条一起递给女佣。
"麻烦你把这个交给齐先生。就说阿贝来过,支票不能收,谢谢他的好意。"
女佣接过纸条和支票,点了点头。
贝贝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女佣在关门之前说了一句:"姑娘,你等等——"
贝贝回头。
女佣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少爷昨晚交代过,说要是你来了,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少爷说——'支票是借你的,不是给你的。等你绣艺展得了奖,赚了钱再还。不许不要。'"
贝贝站在铁栅栏门外,愣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笑了。
这次笑得比上次在汽车里那次更大一些,嘴角弯起来,眼睛里亮亮的。
"替我谢谢齐先生。"她说,"钱我借了。一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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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五十块钱,贝贝的日子松快了不少。
她当天就往江南寄了三十块,附了一封信,让养母拿这钱去抓药,剩下的留作家用。寄完信,她又去同和当铺,把玉佩赎了回来。
老头接过八毛钱和当票,从抽屉里取出玉佩,递给她。
"姑娘,想通了?"
"想通了。"贝贝把玉佩挂在脖子上,手指摸了摸温润的玉面,"这东西不能当。"
老头笑了笑,没说话。
剩下的二十块,她留了五块做日常开销和绣艺展的杂费,十五块存进了绣坊老板娘帮忙联系的钱庄——她学会了,在沪上,钱不能攥在手里,得有个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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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绣艺博览会开幕还有十二天。
贝贝的《水乡晨雾》进入了最后的收针阶段。她绣了乌篷船的倒影、河面上最后一层薄雾散去后露出的水波纹、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的样子。最后一针落在左上角——她绣了一轮初升的太阳,用的不是金色丝线,而是将一根橘红色丝线和一根淡黄色丝线捻在一起,绣出来的太阳有一种柔和的、水乡早晨特有的暖光。
收针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绣绷上,一幅水乡晨景铺展开来。雾气氤氲,水波潋滟,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白鹭振翅欲飞。整幅作品用了七十二种颜色的丝线,最细处一根线劈成了三十二股。
贝贝把绣绷翻过来,在背面用细线缝上了自己的名字——"阿贝"两个字,针脚小而整齐。
她捧着绣绷,看了很久。
这是她到沪上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里,有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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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绣艺博览会的参展绣品开始陆续送往大华饭店。
贝贝捧着自己的作品,坐黄包车到了公共租界。大华饭店门前已经搭起了展架,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布置场地。贝贝找到负责收件的人,交了绣品,领了回执。
"阿贝?"收件人看了看回执,"名字很特别。"
"小名。"贝贝说。
她从大华饭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公共租界的霓虹灯亮起来,五光十色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水马龙,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阿贝!"
她转过头。
齐啸云从一辆黑色小汽车里探出头来,穿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松了半截,像是刚从什么应酬上脱身。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送绣品。"
"送完了?"
"送完了。"
齐啸云推开车门下来,站在她面前。他今天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里带着一点疲惫,但看见她的时候,嘴角还是习惯性地弯了一下。
"吃了吗?"他问。
"还没。"
"走,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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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啸云带贝贝去了一家小面馆。
不是那种高档的洋餐馆,就是弄堂口一家不起眼的面馆,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写着"阳春面"三个字。店里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光着膀子下面条。
"两碗阳春面,多放葱花。"齐啸云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贝贝坐在他对面,有点不自在。她从来没和男人一起吃过面——除了老憨。
面条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齐啸云拿起筷子,先挑了一筷子面递到贝贝碗里:"尝尝,这家面汤是用猪骨熬的,鲜。"
贝贝低头吃面。
面汤确实鲜。葱花浮在汤面上,绿油油的,面条筋道,嚼起来有麦香。她吃了大半碗,才抬起头,发现齐啸云正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看你吃面。"齐啸云笑了,"你吃东西的样子,像饿了三天。"
"我确实没怎么好好吃过饭。"贝贝老实说。
齐啸云沉默了一下,把碗里唯一的荷包蛋夹给她:"吃吧。"
贝贝没推辞。她接过来,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金黄金黄的。
"齐先生。"她嚼着面,忽然说,"黄老虎的事,你知道多少?"
齐啸云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的人盯上我了。"
齐啸云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贝贝把吕班路的事说了。齐啸云听完,眉头皱得很紧。
"吕班路四十六号,黄四。"他念了一遍,"这个人我查过。他在沪上开了三家鱼行,表面上做水产生意,背地里替黄老虎洗钱、放高利贷。手不干净。"
"他为什么盯我?"
"不知道。"齐啸云看着她,"但你想想,你来沪上才多久?除了绣坊的人,认识你的人屈指可数。他要是盯上你,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身上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要么有人让他盯你。"
"玉佩。"贝贝脱口而出。
齐啸云一愣:"什么玉佩?"
贝贝犹豫了一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玉佩的事。但眼前这个人——帮她追过扒手,帮她找过周探长,借给她五十块大洋,带她来吃阳春面。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可以信他。
她从脖子上摘下玉佩,放在桌上。
"我身上一直带着这个。我养母说,她捡到我的时候,这块玉佩就在我身上。"
齐啸云拿起玉佩,对着灯光看了看。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莫家的东西。"他说。
贝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齐啸云把玉佩翻过来,指着背面一处极细的纹路:"你看这里,这个花纹。莫家祖传的玉佩,每一块都有这个'莫'字暗纹。我见过另一半。"
"另一半?"
"在莹莹那里。"齐啸云的声音低了下来,"莹莹是莫家二小姐。莫家出事那年,她和她母亲逃到了沪上。这块玉佩……贝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贝贝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齐啸云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鼻梁,再移到嘴唇,像在辨认什么,"你长得和莹莹很像。"
贝贝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见过莹莹?"
"从小一起长大的。"齐啸云的声音很轻,"莹莹是莫家的二女儿。而你——"
他没说完。
但贝贝听懂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玉佩,半块青玉,温润的,安静的,像一颗埋在土里十八年的种子,终于要发芽了。
"齐先生。"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如果我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你信吗?"
齐啸云看着她。
"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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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的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中间的玉佩上。外面的弄堂里传来卖白兰花的叫卖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贝贝把玉佩重新挂在脖子上。
"齐先生,我参加绣艺展,不只是为了赚钱。"
"我知道。"
"我想让更多人看到我的绣品。我想让——"她顿了顿,"让可能认识我的人,看到我。"
齐啸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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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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