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4章 玉佩相合
齐啸云约贝贝谈绣品合作的那日,正是沪上梅雨季节里难得的放晴天。
贝贝换上了那件唯一体面的月白竹布衫——还是去年年底绣坊结算工钱时咬咬牙添置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得整整齐齐,站在齐氏商行气派的雕花大门前,仰头看了看那块烫金匾额,深吸了一口气。
“阿贝姑娘,齐少爷在二楼茶室等您。”管事恭敬地将她引进去,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瞬。这姑娘与齐家那位没过门的少奶奶,实在是像得叫人心里发毛。
贝贝点头致谢,脚步不疾不徐。她心里清楚,齐啸云找她谈“合作”是假,探查她的身份才是真。那日博览会上的玉佩滑落,莹莹瞬间煞白的脸色,以及齐啸云骤然收紧的瞳孔,她全都看在眼里。
可她的玉佩,是养母在她七岁那年亲手挂在她脖子上的。养母说:“这是你亲娘留给你的,戴着它,日后兴许能找到家里人。”
她从未想过,自己可能与沪上莫家有关。
二楼茶室临窗,齐啸云一身藏青长衫,袖口挽得利落,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贝贝脸上停驻一瞬,随即起身,温声道:“阿贝姑娘,请坐。”
他的声音沉稳而克制,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可贝贝注意到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齐少爷客气。”贝贝落座,将随身带来的绣样册子推过去,“这是我们绣坊新出的几款花样,您先过目。”
齐啸云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茶室里一时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贝贝端坐着,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这人的眼睛虽说在看绣样,可那目光分明带着几分打量,像是在从她的一举一动里寻找什么印证。
“阿贝姑娘的针法确实独特,”齐啸云合上册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听说你是江南水乡长大的?”
“是,养父是渔民,养母做绣活贴补家用,我从小跟着学。”
“养父养母?”齐啸云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那阿贝姑娘可曾想过寻访亲生父母?”
贝贝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眼去看齐啸云,见他面色如常,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某种她看不透的深意。她想起那日莹莹的脸色,想起那半块与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玉佩,想起齐啸云当时看她的眼神——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记闷棍。
“想过。”贝贝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只是人海茫茫,仅凭半块玉佩,谈何容易。”
齐啸云沉默片刻,忽然问:“可否……让我看看那块玉佩?”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上的雨滴滑落声。
贝贝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探究,有犹豫,还有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她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话:“这玉佩是你亲娘留给你的。”如果莹莹手中也有一块,如果她们真的是……
她解开领口的盘扣,从衣襟内里摸出那根红绳,将玉佩取了下来。玉佩通体温润,半块蟠龙纹样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青白色,断口处因常年摩挲而变得圆滑,像是被岁月打磨过无数次。
齐啸云接过玉佩的刹那,手指微微发颤。
他翻过玉佩背面,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贝”字——是莫隆当年亲手所刻,用的是他独有的篆法,那个“贝”字下方有一笔微微上挑,像是一尾灵动的鱼。
齐啸云记得清清楚楚。莹莹那块刻的是“莹”,同样的篆法,同样的上挑笔锋。他曾在无数个陪莹莹温书的午后,看她将那半块玉佩拿在手里把玩,那上挑的一笔,莹莹总说像在笑。
而眼前这块——“贝”。
齐啸云将玉佩合在掌心,闭了闭眼。
“齐少爷?”贝贝的声音带着疑惑。
他睁开眼,将玉佩递还给她,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阿贝姑娘的绣品确实出色,齐氏下个月有一批出口南洋的绣品订单,若姑娘有兴趣,三日后可来商行详谈。”
这便是在下逐客令了。
贝贝接过玉佩重新戴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齐少爷,您相信缘分吗?”
齐啸云一怔。
“我养母说,当年在码头捡到我的时候,我脖子上就挂着这块玉佩,用一块襁褓裹着,里面还有一张红纸,写着我的生辰。”贝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子水乡女子特有的坦荡,“如果这玉佩真与莫家有关,那该见的人,迟早会见到。只是——”
她终于回过头来,那双与莹莹极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里,盛着一种爽朗而坚定的光:“我不愿因为一块玉佩,就被卷进不属于我的故事里。养父还病着,我得先顾眼前的日子。”
说完,她推门而去,月白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齐啸云独自坐在茶室里,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贫民窟那个昏暗的屋子里,八岁的莹莹仰着脸问他:“齐哥哥,你会一直护着我吗?”
他说:“会。”
可今日,他差点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话——他想问贝贝:“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那是一种极其荒谬的冲动。他与贝贝不过见了数面,谈过的话加起来凑不齐一炷香的工夫,可方才看她坦然说起养父的病、说起码头上的襁褓、说起“不属于我的故事”时,他心底某一处忽然被狠狠揪了一下。
像是一根埋了太久的线,终于被人从淤泥里扯出了一头。
齐啸云回到齐府时,天色已暗。
莹莹正在花厅里等他,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壶好的黄酒——这是她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每逢他去商行处理事务晚归,她总会备着些吃食等他。
“回来了?”莹莹起身接过他的外衫,动作自然而熟稔,“谈得如何?”
齐啸云看着她温婉的侧脸,忽然想起贝贝今日说话时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亮得惊人的眼睛。莹莹是温柔的、妥帖的,像一弯静静的河水;而贝贝是鲜活的、锋利的,像山涧里奔涌的溪流。
“谈定了,三日后她来商行详议。”齐啸云在桌前坐下,端起黄酒抿了一口,像是随口问道,“莹莹,你那张玉佩,再给我看看。”
莹莹倒酒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盒盖掀开,里面那半块玉佩静静躺着,与贝贝手中那块一模一样——同样的蟠龙纹,同样的温润质地,不同的是背面刻着一个“莹”字。
齐啸云将两块玉佩在脑海中并排放置,断口完美契合,连那条蟠龙的身子都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你今日见到阿贝时,”莹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是不是也觉得……很眼熟?”
齐啸云抬头看她。
莹莹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着锦细盒边缘:“娘说,当年我还有一个姐姐,是双胞胎,但乳娘说生下来就没了气息,娘哭了好几天。后来莫家出事,这事就再没人提了。”
她的声音平静,可齐啸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安、忐忑,还有一丝极深极的恐惧。
“莹莹,”齐啸云伸手覆上她微凉的手指,“不论真相如何,你永远都是莫家的女儿,这一点不会变。”
莹莹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动摇,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句“不论真相如何”背后真正藏着的是什么。
三日后,贝贝如约来到齐氏商行。
这一次齐啸云没在茶室见她,而是带她去了商行后面的绣品仓库。仓库里堆着从江南各地收来的绣品,有苏绣的猫、湘绣的虎、蜀绣的芙蓉鲤鱼,琳琅满目。
“这批南洋订单要求‘百鸟朝凤’图样,工期紧,齐氏原有的绣娘人手不够。”齐啸云指着一幅半成品绣架,“阿贝姑娘若愿意,可带绣坊的姐妹一起做,工钱按件计,比市价高一成。”
贝贝眼睛一亮。这条件实在优厚,绣坊若能接下这笔订单,养父下半年的医药费就有着落了。
“只是——”齐啸云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照片,“我想跟阿贝姑娘打听个人。”
贝贝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婴孩,背景是沪上老式宅院的月洞门。妇人的面容已经泛黄模糊,可那双抱着婴孩的手上,戴着一只翠色欲滴的翡翠镯子——那镯子贝贝见过。
养母说,当年襁褓里除了玉佩和红纸,还有一只翡翠镯子,后来养父病重时当了换药钱,当铺的票据养母收在一只铁盒子里,说要留给她日后认亲用。
“照片上这位,是莫家当年的主母林氏。”齐啸云的声音很平,“阿贝姑娘可曾听养母提起过,当年捡到你时,襁褓里还有什么物件?”
贝贝握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仓库里光线昏暗,尘埃在从窗缝透进来的光柱里浮动,像无数个悬而未决的秘密。
“有一只镯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翠色的,当票还在。”
齐啸云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贝贝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可他只是点了点头,将照片收回,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三日后带绣娘来开工吧,具体花样让管事跟你们对。”
贝贝走出商行时,梅雨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站在屋檐下,手不自觉地摸到胸口的玉佩,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块玉的微温。
她想起齐啸云方才的反应——那沉默里分明藏着什么,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忽然有些庆幸,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如果真相真是她想的那样,那沪上莫家、齐家少爷、那位与她容貌酷似的莹莹小姐……这一切与她一个渔家女之间,隔着何止云泥。
可养父的病,绣坊的姐妹们,还有那块在胸口贴了十几年的玉佩,都在告诉她:该来的,躲不掉。
雨越下越大,贝贝将绣样册子往怀里护了护,快步走进雨幕中。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齐氏商行二楼的窗后,齐啸云一直站在那里,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巷尽头。
他的手心里,攥着一张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的纸条,上面是当年莫家乳娘画押的供词残页,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洇得模糊,却仍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双胎,女,一存一弃……”
齐啸云闭上眼。
窗外雨声渐密,像是要把整个沪上的秘密都冲刷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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