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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十分钟!


“十分钟?”邢志远抓住了这个时间。

“对,十分钟。”陆诚翻出案卷里的一页,“刘木根的笔录显示,案发当天下午两点他出门买菜,两点四十回来,发现家中被盗。但他还有一个细节——他出门前在巷口碰到了邻居老张,聊了五分钟,也就是说他真正离开楼栋视线范围的时间是两点零五分。而买菜回来经过巷口,又碰到了老张的老伴,两点三十五分。这样一算,门洞无人经过的窗口只有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够了吧?”黄涛问。

“够一个陌生人翻找的,但不够把家里搞成照片上那个样子。”陆诚说,“你们数一下——客厅翻了,两间卧室翻了,厨房翻了,连阳台的收纳柜都打开了。六个空间,全面翻动,还要找到鞋柜夹层里的现金和金项链,找到被窝里的花瓶,还要全身不留指纹、不留脚印地撤离。这套动作给专业盗窃犯,至少要二十到二十五分钟。”

“但如果是家里人呢?”邢志远的眼睛亮了。

“对。如果是一个熟悉家里每一个角落的人,知道钱在哪、项链在哪、花瓶在哪,他需要做的只有两件事:拿走东西,然后把家里弄乱。拿走三样东西,两分钟。故意弄乱六个房间——注意,是‘故意弄乱’,不是‘翻找’——五到八分钟。加起来,十分钟,绰绰有余。”

陆诚把照片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

“这是现场逻辑。接下来是动机。”

他翻开笔录的另一页。

“笔录里有这么一段:刘木根的老伴和儿子说,刘木根这几年痴迷古董,但没钱玩,只能看电视和书上的图片。刘木根有一天突然抱了个花瓶回来,说花两千块捡了漏。家人觉得他被骗了,儿子刘海东还专门请了鉴定专家来,其中一个上过电视、很有权威的专家,鉴定结论是——仿品,不值钱。”

陆诚合上笔录。

“一个七十一岁的退休老人,花两千块买了个花瓶,家人觉得他痴迷上了魔怔了。这很正常。但有一个地方不正常。”

“哪里?”罗超问。

“请鉴定专家这件事。”陆诚说,“一个花了两千块钱的花瓶,家人认为是假的。那就是假的呗,两千块的事,劝劝老人,哄一哄,也就过去了。但刘海东的做法是——请鉴定专家。还不是随便找个古玩城的小贩看看,而是请了‘上过电视的权威专家’。”

他的语速慢下来,一字一字很清晰。

“请一个权威鉴定专家上门,费用多少?少则几百,多则上千。为了一个‘两千块的假花瓶’,花这个钱?”

邓祖武在后面的椅子上坐直了。

“除非……”邢志远的声音有些干涩,“除非他不是为了证明花瓶是假的——而是他怀疑花瓶是真的,但他需要一个‘假’的结论。”

“对。”陆诚说,“这才是最关键的一环。刘海东请鉴定专家来,不是为了让老人死心,是为了给自己的下一步做铺垫。如果花瓶被权威专家鉴定为假货,那么——第一,老人的心理预期被降下来了,即便后来花瓶丢了,痛苦也不会那么强烈,不至于出什么事;第二,花瓶丢失后报案,警方对这只花瓶的重视程度也会大打折扣,因为‘价值百万’只是老人的一面之词,专家都说是假的。”

赵宗华“啪”地把茶杯拍在桌上。

“他妈的……不是,我是说……”他深吸一口气,“陆队,你的意思是,那个鉴定专家可能是托?”

“不一定是托,但有这个可能。”陆诚说,“需要查证。但目前这个逻辑链,已经足够建立初步的嫌疑方向了。”

他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现场伪造痕迹

——被窝藏匿点

——鞋柜夹层

——十分钟时间窗口

——鉴定专家的目的

然后,他又拿起一张照片。

“最后一个疑点。”他说,“这张,是刘海东自己房间的照片。”

照片上,刘海东的房间也被翻了一遍,床头柜抽屉敞开,书架上的书东倒西歪。

但陆诚的手指点在书架上。

“看书架上散落的书。”他说,“刘海东的书架上,有四本书的书脊朝上摊开着,像是被翻倒的。其中三本是小说和杂志,但有一本——”

他把照片放大给众人看。

“《龙国历代瓷器鉴赏与辨伪》。还有这本,角落里这本,书名被遮了一半,但能看到‘古董’两个字。”

“刘木根的笔录里说,儿子不懂古董,觉得他玩物丧志。”陆诚把照片放下,“但一个‘不懂古董’的人,房间里为什么会有《历代瓷器鉴赏与辨伪》这种专业书?”

“他……也有可能是随便买来看看?”黄涛试着说。

“一个觉得父亲玩古董是浪费钱的人,会花几十块钱买古董鉴赏专业书?而且不只一本?”陆诚摇头,“恰恰相反。刘海东不但懂古董,而且他可能比他父亲更懂。他年轻、脑子清楚、有学习能力,他知道那只花瓶的真实价值——正因为知道,他才起了心思。”

“那他的动机呢?”邢志远问。

“查刘海东最近一年的消费记录和社会关系。”陆诚说,“不过我可以先给你们一个方向——笔录里提到了一句,刘木根老伴说‘儿子要结婚,正在看城里的房子’。三江新村是老城区,周边的房价也不低。一个普通工薪阶层,要在城里买房、办婚礼,需要多少钱?而一只价值百万的古董花瓶,在黑市上即便打个对折出手,也是五十万。”

整个办公室沉默了。

邓祖武在后排缓缓吐出一口气,扭头看了看许卫中,许卫中的表情平静,但眼底藏着一丝笑意——这种笑意,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笑意。

邢志远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眼神复杂。

他在红岩分局三年,自认也算是有些本事的年轻刑侦。但今天,他看着同龄人——不,比自己还年轻的陆诚,从一叠所有人都觉得无从下手的案卷里,十分钟,抽丝剥茧地还原了真相。

不是靠什么高科技,不是靠什么大数据,就是靠一双眼睛和一颗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脑子。

“走。”陆诚站起来,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去三江新村看看现场。推理归推理,得落地才算破案。赵宗华,你带路。邢志远,你跟着。”

赵宗华已经没有任何异议了,拎起外套就走。

出门的时候,邓祖武拉住许卫中,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

“名不虚传。”

许卫中笑了笑,没接话。但等邓祖武走了两步,他才小声说了一句:

“你今天看到的,是他发挥最轻松的一次。”

……

三江新村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区。六层楼,红砖外墙,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白炽灯泡十盏坏了七盏,剩下三盏也是半死不活地闪着昏黄的光。

陆诚一行人到的时候,正是下午三点多,小区里安安静静,几个老人坐在楼下的水泥台子上晒太阳、下棋。

赵宗华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一零一室在一楼,窗户朝北,光线不好。当时我们勘查现场的时候,刘木根坐在客厅哭了一下午,他老伴在旁边劝,儿子刘海东全程帮着我们做笔录,态度很配合。”

“太配合了。”陆诚轻声说了一句。

赵宗华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到了一零一室门口,陆诚没急着进门,而是先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他看门锁。

“赵哥,当时确认过,门锁没有撬痕?”

“确认了。技术科用放大镜看过,锁芯、锁舌、门框,都没有撬动的痕迹。”

“钥匙呢?家里几把钥匙?”

赵宗华回忆了一下:“三把。刘木根一把,他老伴一把,刘海东一把。都没丢。”

“那盗窃犯是怎么进来的?”

“我们当时判断,可能是技术开锁。这种老式弹子锁,开锁师傅几秒钟就能打开,不留痕迹。流窜犯里有不少人会这手。”

陆诚蹲下来,看了看锁眼。老式A级锁,确实,技术开锁不难。但他看的不是锁,而是门把手。

“门把手上的磨损。”他用手机灯照了照,“经常使用的区域有明显的包浆和指纹油渍,但锁眼周围……很干净。”

他站起来。

“如果是技术开锁,工具插入锁芯的时候,手或工具会触碰到锁眼周围的区域。这里应该有擦痕或者新的接触痕迹,但没有。这把锁最近一次被非正常使用的痕迹——也就是说,从案发到现在——没有。”

“什么意思?”黄涛凑过来。

“意思是,门,可能根本没有被撬,也没有被技术开锁。”陆诚说,“是用钥匙打开的。”

“但三把钥匙都没丢……”小鲁说到一半,自己就反应过来了,“除非——用的就是其中一把。”

陆诚没有接话,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面容和善,看到赵宗华,认出来了:“赵警官?”

“阿姨,我们来回访一下案子的情况,可以进去看看吗?”赵宗华说。

“哎,进来进来。”老太太让开了门,“老刘不在,出去遛弯了。哎,那个花瓶的事,你们有消息了?”

“正在查,正在查。”赵宗华安抚了一句。

陆诚跟着进了屋。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六十来平米,收拾得还算干净。和半年前现场照片里那个一片狼藉的样子完全不同——毕竟过了这么久,该收拾的都收拾了。

他没有去看客厅和卧室,而是直接走到了鞋柜前。

鞋柜靠墙放着,上面摆了几盆塑料花和一个相框。陆诚蹲下来,打开鞋柜下层的门,伸手往里摸了摸。

“阿姨,”他头也没回地问,“这个鞋柜的夹层,是谁做的?”

老太太凑过来看:“哦,那个呀,是我儿子刘海东做的。前几年说鞋柜太矮,放不了高帮的靴子,就自己拿木板加了一层。”

“夹层里平时放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些零碎东西,有时候放点零钱、放个首饰什么的。老刘说藏在鞋柜里安全,小偷不容易找到。”

“除了你们家三口人,还有谁知道这个夹层?”

老太太想了想:“应该没别人知道吧……就我们家里人知道。”

陆诚站起来,和邢志远对了个眼神。邢志远的眉头已经拧得很紧。

“阿姨,刘海东现在住在哪?”陆诚问。

“他在城北那边租了个房子,说单位近。”老太太的语气有些发酸,“年轻人嘛,不愿意住老小区。”

“他最近忙什么?”

“说是在准备结婚,要看房子。”老太太叹了口气,“现在的房子多贵啊,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陆诚点点头,没有再问。

出了门,他让赵宗华去联系三江新村的物业和居委,调当时能调到的所有记录。然后把黄涛拉到一边。

“查刘海东。”他说,“三条线。第一,他案发当天的考勤记录,精确到分钟。第二,他最近一年的银行流水和消费记录,特别是大额收支。第三,他请的那个‘上过电视的权威鉴定专家’,查这个人是谁,和刘海东有没有任何关联。”

“明白。”黄涛掏出手机,边走边操作。

陆诚站在楼栋门口,抬头看了看这栋老旧的居民楼。

夕阳把红砖墙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色,楼上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邢志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陆队,我有个问题。”

“说。”

“如果最后查实了,真的是儿子偷的……报案的是他父亲,被盗的也是他父亲的东西,这算自诉案件还是公诉案件?”

“盗窃金额如果达到数额巨大的标准,就是公诉。”陆诚说,“但这个案子比较特殊——花瓶的价值还需要重新鉴定。如果那个专家确实是托,那之前的鉴定结论无效,需要重新评估。如果花瓶确实价值百万,那就是数额特别巨大,刘海东面临的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他顿了顿,语气轻了一点。

“但比量刑更重要的,是那个老人。一个七十一岁的退休工人,痴迷古董一辈子,好不容易捡了个漏,结果被自己的亲儿子偷了。如果这件事被他知道,对他的打击……可能比丢花瓶更重。”

邢志远沉默了。

“所以这个案子,”陆诚转身往车子走去,“查的时候要快,办的时候要稳。抓人不是目的,把花瓶找回来,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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