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只希望有朝一日
“结束了？”
看着陡然空荡的京师，贾诩神情有些恍惚。
对于主公以及他那些红颜的来历，在他们这些人面前算不得秘密。
楚辞忧已经与他们坦白了。
可真正看到那无数王家人凭空消失，他还是有些恍惚。
这意味着，王妃口中的终末之战结束了。
悬念只在于胜负。
赢了吗？
“贾师，这是怎么回事？”
小皇帝被那无数人瞬间消失的场景惊到，情绪稍缓才连忙开口问道。
“陛下，魏王离开了。”
“想来，应该是他的使命完成了。”
贾诩想了想道。
“那，我们眼下该怎么做？”
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但小皇帝还是选择相信了贾诩的话。
毕竟贾诩从未骗过他，而且林渊的出现也是这般突然。
犹如天降神明一般出现，又如神明一般离开。
那想来，应该是这世间的问题真的已经解决了吧？
“我们眼下……”
眼下该怎么做呢？
朝廷已然虚弱到了极致。
无兵，无钱，无粮，海内空虚，人口锐减。
他虽然还勉强能维持住京中的平衡，但也只是暂时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战局消息的传递，朝纲大乱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无人能够阻止。
他纵使有万般手段，也不可能给这样油尽灯枯的王朝续命。
这一战赢了，大汉却也被榨干，彻底走向了末路。
“是，已经没办法了吗？”
见贾诩沉默，小皇帝也意识到了什么。
或者说，他早该想到的。
不惜代价的征兵，就是在抽干大汉的最后一滴血。
没了血，又怎么可能活下去？
“是的，陛下，臣只能尽可能的维持，却无力扭转乾坤了。”
“但有一点，至少这江山，不会落到蛮子手里。”
确切的消息虽然还未传来，贾诩却也能笃定。
无论终末之战的胜负，主公都不可能留下蛮子的隐患。
“那就好。”
小皇帝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蛮子，他都可以接受。
“其实贾师，你不用为难，朕可以退位的。”
“可以将这天下交给合适的主人，只求一点，尽量和平的交接，以及善待朕的子民。”
他虽年幼，却也能看出贾诩的束手无策。
强求没有意义，如今的大汉也没有了再延续的机会。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不破不立。
让新的雄主来打碎旧的枷锁，来根除大汉无法解决的那些毒瘤。
只要能做到这些，他愿意退位，以尽可能少的牺牲，尽可能短的时间，来完成这场更替。
天下为公而非家天下，这是魏王教过他的。
“这……”
贾诩一愣。
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还以为这小皇帝会不舍。
不对，换做任何人坐在皇位上，都该不舍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但又想到不久前林渊经常入宫教导，顿时也明白过来。
想来，主公应该是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主动退位，以求尽可能少的牺牲和尽可能短的战乱。
“若陛下能这么想，当真是百姓之福。”
“受了这些战乱，百姓早已经没有福了，朕只希望能让他们少受些罪。”
……
没有大规模的反叛，没有尸山血海的堆叠便完成了皇权的更迭。
耗费两年时间做完这一切后，贾诩拒绝了大楚太祖的招揽，选择隐居山林。
追随过惊艳的主公之后，旁人在他眼中总是缺了些东西。
哪怕这位大楚太祖已经是他精挑细选，且暗中还出了不少力加以培养出来的，也依旧没能让他折服。
所以他没有留在朝堂，在权力交接之后，就回到了沧源。
他在此出仕，也该在此结束。
于大楚开国十年之后，贾诩准时准点的来到几座衣冠冢前挨个摆好祭品。
坐在程昱的碑前，他给自己也斟上了一杯酒。
“可惜，你程昱是见不到这盛世的光景了。”
“不过你这德行，也不适合活在盛世，你就配在乱世胡作非为。”
“卢植这老东西估摸着得在下面暗戳戳的骂我吧？”
“他那老东西最古板，定然接受不了我将汉室江山交于他人之手。”
“皇甫嵩，你应该能理解我。”
“再要坚持下去，我能打个天翻地覆，能给新朝留下一片废墟，可那没有意义。”
“以最短的时间，最少的牺牲完成王朝更迭，将毒瘤交给新朝之主去解决，这才是唯一正确的解法，若主公在此，他定会支持我。”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说这些也无用啦，你们这些老东西真是鸡贼，都死在了战场上，将烂摊子留给我一个人。”
“也就是我心善，还给你们立个衣冠冢，换个脾气爆的，非得给你们祖坟都刨咯。”
每说一句，他便喝一杯。
喝完最后一杯酒，将酒壶往身后一丢，站起身拍拍屁股。
“走了，等清明再来看你们。”
就在他转身之际，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走？骂了三公还想走？你不问问在下身边这两位答不答应？”
一句话让贾诩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他当然认识这个声音。
不止是这个声音，还有这句话落下之后的几声调笑。
他们四人组一起在朝中大大小小不知解决了多少事，对彼此的声音自然是无比熟悉。
贾诩不可置信的转过身，在三座衣冠冢的后头，正站着三个让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实话告诉你，卢植的确把你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过那也就是刚开始的时候，后来看到你选的这个人，听到你所言的大楚盛世之后，他也就没话说了。”
“反而是我觉得你做的不够彻底，你就该一不做二不休，先不惜代价将那些毒瘤给铲了。”
“反正大汉亡国都是要背点骂名的，不如多杀点人，将好名声留给后世王朝。”
程昱侃侃而谈，贾诩却没有丝毫反驳之意。
十年过去，他的心早已老去，鬓间也已斑白。
他早没了跟人争个对错的心。
更别说老友所言没错，真要是往绝了做，他就该如此，将大汉王朝最后的价值给榨取干净。
可他最后还是心软了，想要给这落幕的王朝留下最后一层遮羞布。
“陛下呢？陛下你是否有好生安置？”
这是卢植最关心的。
“陛下他如今隐姓埋名在教书，他曾言，当年主公不吝教导才能让他看清王朝本质，而如今，他希望能教出更多的学子。”
“几位，天下安定，百姓安康，这正是主公当年许诺给我们，许诺给天下的。”
“他所言没错，打赢那最后一战，该有的，都给了我们，给了天下人。”
贾诩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开心。
当年京师一别竟成永诀，他的心在得知三人死讯之时便空了下来。
他本是自私自利的性子，本不在乎天下人的死活，只要自己能活的好便足矣。
可在那一刻，他却忽然有些悔恨，他悔自己没有随军一同前往。
如若他也在，结局或许就不会那么孤独，或许就能多活下来几人。
“那便好，那老夫还真是死而无憾，死得其所了。”
卢植笑的心满意足。
反倒是程昱敏锐的捕捉到了贾诩神色的动容。
这老友，也成老东西了。
还是个孤独又可悲的老东西。
“文和，其实老早我们就想与你一见了，只是魂念太过单薄，现身你也见不着。”
“你不孤独，你每年来时，我们都有与你对饮。”
“当年，主公其实还是出手将我们保下来了。”
每个人身死之际，林渊都有现身与他们道别。
在道别之时，也出手尽可能保留住了他们最后一缕魂念。
活肯定是活不过来，但至少能让他们亲眼看一看盛世。
“我就知道，主公定不会让我们任何人失望，可……”
贾诩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可，他是真的还想再见主公一面。
他想对主公说，他贾诩不负所托，将主公预想中的盛世带给了这个天下。
他贾诩，不再是当年那个自私到极致的毒士了。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怎的多年不见，文和反而成了个小女儿。”
这是皇甫嵩的声音。
“魏王定然会回来的，他赢了那个怪物，将盛世带给了这个天下，又怎么可能忍心不回来看看？”
“他现在，多半只是被困住了，我们要做的，就是等着，等着他脱困，等着他真正战胜那怪物，他自然会回来看看这江山，看看我们。”
“嘿，就是。”
程昱弯腰将碑前的酒捞起遥遥举向贾诩。
“我等为主公舍得一身剐，他可不是什么刻薄寡恩之人，会来看我们的。”
“所以文和，你只需要好好的活着，活着就一定能等到主公归来之时。”
“在那之前，好好替主公看着这个天下。”
三人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曾经在朝堂呼风唤雨的四人组相视良久齐齐一笑。
如此，就很好了。
“对了，差点忘记问，吕绝呢？彻底烟消云散了？”
临别之际，皇甫嵩这才想起问道。
“他？他没死啊。”
“甚至还打着大汉的旗号，愣说自己是大汉大将军，拳打北境幼蛮，脚踢南荒老蛮，那叫一个风光。”
“？”
“大汉，大将军？他怎么那么不要脸呢？”
程昱听的一愣。
怎么就成大将军了？他自封的？想篡主公的位了？
就算大汉已经不存在了，那最后一位大将军也该是主公吧！
“没人封，就他自己愣说是主公在战前给他的承诺，说他立下大功就能升官，他先替主公保管着大将军的位置，等主公回来就物归原主。”
“……”
那还真够不要脸的。
“新朝都开国了，楚皇帝能忍他自称汉臣？还在边关领兵？”
程昱不解。
贾诩也是无奈的耸了耸肩。
“那肯定是不想忍啊，满朝楚臣无不对他咬牙切齿，但拿他没辙，谁能领兵去征讨吕绝？谁敢？”
“而今他可真成了天下第一人，加之他最信赖的部将高顺也捡了条命回来。”
“去征讨他，大概率会铩羽而归，即便能赢，也会将这个好不容易建立的国度打个分崩离析。”
“所以啊，楚皇帝就捏着鼻子认了，不仅认了，还给他封了个北地王，封地就在北境。”
“……”
程昱还能说什么呢？
这大概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不过在最后一战里，吕绝居功至伟，能有如今的地位，也是理所应当。
“由他去吧，帮我们带信给他，让他有闲暇时，来跟我们喝一杯。”
“好歹也曾是他的顶头上司，是他的袍泽，总不能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哈，那定然是给的，他在北境也给你们立了个衣冠冢，每年都会去，只是你们不知晓罢了。”
“他啊，倒是也算个念旧的人。”
贾诩笑道。
有旧可念，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也是种幸福了。
“念旧，念旧好啊。”
“只希望有朝一日，咱们都还能得见旧人，得见……”
“故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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