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赵立春倒霉了
十月二十八号,上午六点。
招待所三楼,赵羊的房间里,烟灰缸已经满了。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个黑色笔记本的复印件,原件昨天就被专案组收走了。复印件上,十七个名字一个接一个,像十七颗钉子,把他钉在了这把椅子上。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操场上已经有人开始晨跑,口号声一阵阵传上来。
赵羊盯着那十七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敲第三下的时候,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二十几声,没人接。
他放下话筒,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还是没人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十七个号码打完,只有三个接了。
接了的三个人,说的话都差不多:“赵领导,我现在不方便……”
赵羊把话筒搁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六十五岁的人了,熬了一宿,眼窝深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像换了张脸。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跑步,有人打拳,有人站在单杠下面拉伸。生活还在继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被敲了两下。
“进。”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小心翼翼搁在桌上。
“赵领导,您吃点东西吧。”
赵羊没回头。“小王,你跟了我几年了?”
秘书愣了一下。“五年。”
“这五年,你见过我输吗?”
秘书不知道怎么接话,站在那,手足无措。
赵羊转过身,走到桌前,端起那碗粥。
粥是热的,冒着白气。他喝了一口,又搁下了。
“小王,你出去吧。今天上午的谈话,我一个人去。”
秘书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赵羊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是昨晚写好的,封口已经糊上了。
他把信封装进怀里,拿起军帽,戴上。
镜子里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军装笔挺,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六十五岁,还能站得这么直。
赵羊推开门,走进十月的晨光里。
……
上午九点。
纪检专案组临时办公室。
陈组长坐在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摞文件。
赵羊准时到了,坐下,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陈组长翻开记录本。
“赵羊同志,昨天我们核实了你提交的笔记本上的内容。十七个人,查了十二个,基本属实。”
赵羊搁下水杯。
“还有五个呢?”
“五个人里,有三个已经退了,联系不上。剩下两个,一个在国外,一个……”陈组长顿了一下,“失联了。”
赵羊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哪两个?”
陈组长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银行流水。
“我们查了你儿子赵立春的账户。从八五年到现在,四年时间,他名下的公司资金往来超过五千万。其中,有三笔大额资金的流向,指向了境外账户。”
陈组长把流水推到赵羊面前。
“这三笔钱,你知道吗?”
赵羊低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
“不知道?”陈组长拿起笔,在流水上圈了一个数字,“这笔两百万美元的汇款,时间是八七年三月,收款人是新加坡一家空壳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你妻子的弟弟。”
赵羊抬起头。
“我妻子的弟弟做生意,我管不了。”
“管不了?”陈组长又圈了一个数字,“那这笔一百五十万美元呢?时间是八八年九月,收款人是港岛一家贸易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照片我们查到了。”
陈组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站在港岛某个码头前面。
赵羊看了一眼,没说话。
“认识吗?”
“不认识。”
“不认识?”陈组长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赵羊同志八六年访港期间留影。”
赵羊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这是工作照。”
“工作照?”陈组长把照片收回去,“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访港三个月后,这个人注册的公司,收到了你儿子汇出的一百五十万美元?”
赵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搁下了。
“我需要时间回忆。”
陈组长没接话。他把所有文件合上,搁在一边。
“赵羊同志,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这样遮遮掩掩,等我们一点一点把所有证据都摆出来,到时候你想说什么都晚了。第二,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赵羊看着他,看了五秒。
“陈组长,我交代的,都在那个笔记本上了。”
“笔记本上只写了十七个人的名字。”陈组长站起来,“但你儿子赵立春涉及的关联企业,有三十二家。这中间的差额,谁来解释?”
赵羊没回答。
陈组长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今天的谈话到这。明天上午九点,继续。但明天,我们会把你儿子的所有账户明细都拿出来。到时候,你想不说也得说。”
门关上了。
赵羊坐在那,盯着桌上那杯白开水。
水面上有几片茶叶,漂着,转着圈。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信封,看了一眼,又装了回去。
……
同一时间,纪检大院东侧谈话室。
古阳坐在椅子上,面前坐着孙科长和另一个记录员。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那张黑白照片、赵羊的笔记本复印件,还有一份会签文件的调档记录。
孙科长把调档记录推到古阳面前。
“古阳同志,这是你八七年十月经手会签的所有文件。一共十二份,我们逐一核对过,没有一份跟‘汉东三号地块’有关。”
古阳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那说明赵羊的笔记本记错了。”
“记错了?”孙科长拿起那张黑白照片,“那你解释一下,这张照片上,赵立春递给你的文件,是什么?”
古阳盯着照片看了三秒。
“我说了,是会议纪要。”
“会议纪要我们也查了。”孙科长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复印件,“八七年十月那次饭局之后的一周内,你的办公室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沿海开放政策的会议纪要。”
古阳的喉结动了一下。
“可能是我记错了时间。”
“记错了时间?”孙科长把复印件收回去,“那你能不能说清楚,那份文件现在在哪?”
古阳沉默了。
孙科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声音沉了下去。
“古阳同志,昨天楚云飞同志在大厅把三样证据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说‘跟我没关系’。今天我们把所有档案都调出来了,你还要说没关系?”
古阳抬起头。
“那份文件,我销毁了。”
孙科长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销毁的?”
“八七年十一月。”
“为什么销毁?”
古阳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因为那份文件,不该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
孙科长盯着他,盯了五秒。
“不该出现,是因为内容有问题,还是因为来源有问题?”
古阳没回答。
孙科长转身走回桌后,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古阳同志,你刚才说的‘不该出现’,已经构成了对你昨天提交材料的自我否定。”
他把笔搁下,声音变得更沉。
“今天的谈话到这。明天上午九点,我们会把赵立春的供述拿出来。到时候,你的口供和他的口供,我们会逐字比对。”
古阳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住。
“孙科长,赵立春现在在哪?”
孙科长没抬头。
“你不用管他在哪。你只需要管,你自己说的话,能不能经得起查。”
古阳走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影子断了。
……
下午两点。
四合院,书房。
楚云飞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纸上画了十七个圈,每个圈里写了一个名字。
十七个名字,查了十二个,剩下五个。
他拿起铅笔,在剩下的五个圈上画了叉。
三个退了,一个在国外,一个失联。
最后一个,没写名字,只画了个问号。
电话响了。
老周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楚总长,古阳今天的谈话,承认销毁文件了。”
楚云飞的手搁在纸上。
“他怎么说的?”
“他说那份文件不该出现在他办公室,所以销毁了。”
楚云飞盯着纸上那个问号,盯了三秒。
“销毁文件,等于承认收了。老周,接下来专案组会怎么定性?”
“还要看赵立春的供述。”老周的声音顿了一下,“但古阳现在的口供,已经跟他昨天提交的书面材料矛盾了。这个矛盾,够立案了。”
楚云飞挂了电话。
他盯着那个问号,盯了很久。
赵羊的笔记本上,十七个名字。
查了十六个,剩下一个,没人知道是谁。
那个人,会是谁?
窗外传来鸽哨声,一群鸽子从院子上空飞过,影子在地面上划了一道弧线。
楚云飞站起来,走到窗口。
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
他想起五年前,老政委给他那个信封的时候说的话:“云飞,这个名单上有十五个人。但真正该查的,是第十六个。”
现在,十六个查完了。
那第十七个呢?
电话又响了。
沙振江的声音急促:“首长,方司令员来电,说赵立春在港岛落网了。”
楚云飞的手攥住话筒。
“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十二点。港岛警方在尖沙咀一家酒店抓到的。”
“人现在在哪?”
“港岛警署扣着,等内地这边派人去接。”
楚云飞搁下电话,拿起军帽,推开门。
院子里,杜致萍在晾衣服。
“又出去?”
“去一趟灰色小楼。”
楚云飞走出胡同,没叫车,骑自行车到军部。
灰色小楼一楼,老政委坐在轮椅里,桌上摆着那盘棋。
看见楚云飞进来,老政委的左手抬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楚云飞坐下。
“赵立春抓到了。”
老政委的左手搁在棋盘上,拈起一颗白子。
“抓到了,赵羊就保不住了。”
他把白子落在棋盘上,落在黑子阵型的正中间。
“但古阳还在挣扎。”
楚云飞看着棋盘。
黑子白子交错,密密麻麻,最后这颗白子落下去,所有的路都封死了。
“老政委,赵羊的笔记本上,还有一个名字没查出来。”
老政委的左手停在棋盘上方。
“第十七个。”
“您知道是谁?”
老政委抬起头,看着他。
八十二岁的眼睛,亮得像刀。
“我知道。但现在不能说。”
楚云飞站起来。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那个人,比古阳的位子还高。”老政委的声音很慢,“高到如果现在动他,整个盘子都会掀。”
楚云飞的手搁在椅背上。
“那什么时候能动?”
“等赵羊和古阳都倒了,再动。”老政委的左手在轮椅扶手上拍了一下,“一颗一颗拔钉子,拔到最后,那颗最深的,才能拔得出来。”
楚云飞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政委叫住他。
“云飞。”
楚云飞停住。
“第十七个人,你见过。”
楚云飞的脚步顿了一瞬,没回头,推开门,走进十月的寒风里。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十七个人,见过。
那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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