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闽东省书记
“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李云龙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老楚，我来不是跟你商量怎么办的。”李云龙抬头看着他，眼底全是血丝，“我来是告诉你，你要查，就查，别因为他是我亲家就绕着走。”
楚云飞看着他。
“你绕了，我看不起你。”李云龙的声音裂了一下，又硬撑回来，“我也看不起我自己。”
窗外操场上的学员跑完了步，在喊口号。声音传进来，年轻，脆，一个字一个字蹦得清楚。
楚云飞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
他没打开。
“信封里有十五个名字，刘贵成是第九个。”楚云飞把信封放在桌上，“这事我接了，不会绕任何人。”
李云龙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
“老楚。”
“嗯。”
“李健那边……我自己说。”
楚云飞点了下头。
李云龙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小子要是跟我闹，我揍他。”
门关上了。
楚云飞站在桌前，听着李云龙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信封。
电话响了。
沙振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楚总长，老政委让您过去一趟。说有个人要见您。”
“谁？”
“闽东省委书记，今天早上进的京。没打招呼，直接来了军部。”
楚云飞握话筒的手收紧了一下。
没打招呼就来了。
消息走漏得比他想的还快。
闽东省委书记叫吴德海。六十一岁，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像个供销社的老主任。
但能在沿海大省坐到这个位子上，没一个是善茬。
楚云飞到老政委办公室的时候，吴德海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茶几上摆了两盒茶叶，包装讲究，一看就是上了档次的东西。
老政委坐在桌后面，左手搁在文件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楚总长！”吴德海站起来，伸出手，笑得很热络，“久仰久仰，一直想来拜访，今天总算逮着机会了。”
楚云飞握了一下，松开。
“吴书记专程从闽东来，不容易。”楚云飞在老政委旁边坐下，没碰茶叶，“什么事？”
吴德海的笑没收，但眼睛转了一下。他看了老政委一眼，又看楚云飞。
“两件事。”吴德海重新坐下，翘了二郎腿，又放下来，“第一件，闽东今年的外资引进工作，省里做了个总结报告，想请军部的领导过目。毕竟军转安置的资金，有一部分走了我们省的账，该给上面交底。”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放在茶几上。
楚云飞没伸手。
“第二件呢？”
吴德海的笑淡了一点。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低了半档。
“听说军部最近在查一些经济方面的事。闽东省的干部里，有些同志比较紧张。我这次来，是想当面问一句——是不是对着我们闽东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老政委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没说话。
楚云飞看着吴德海。
“吴书记，谁跟你说军部在查经济方面的事？”
吴德海的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
“圈子不大，消息传得快。”
“消息传得快是好事。”楚云飞的声音不高，“说明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吴德海的笑彻底收了。他直起腰，正了正坐姿。
“楚总长，我说句掏心窝的话。闽东这几年搞开放，步子大，难免有些不规范的地方。但大方向是对的，经济在涨，老百姓兜里有钱了。这个时候要是大动干戈去查账，人心一散，外商一跑，损失的不是一个两个干部，是整个省的发展。”
楚云飞没接话。
吴德海继续说：“我不是来替谁说情的。省里要是真有问题，我第一个支持查。但查归查，方式方法上，是不是可以……柔和一些？”
“吴书记。”楚云飞开口了，“你说你不是来替谁说情的。那我问你，刘贵成的事，你知道多少？”
吴德海的瞳孔缩了一下。
名字扔出来了。没有铺垫，没有试探，直接点名。
吴德海沉默了三秒。
“刘贵成是我省工业厅的副厅长，业务能力很强……”
“我没问你他业务能力怎么样。”楚云飞打断他，“闽东纺织厂，账面资产八百万，评估成二百六十万，跟外商合资。审批流程上六个章，他签了两个。这事你报给省委没有？”
吴德海的手指不弹了。
办公室里的挂钟走了两声。
“楚总长，纺织厂的事，省委开会讨论过。”吴德海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在舌头上转了一圈才放出来，“当时的结论是，评估价确实偏低，但在合理范围内。那家外商带来了技术和订单，综合考虑……”
“综合考虑，三千工人辞了一千八。”楚云飞站起来，“吴书记，这些工人里有多少是转业军人？”
吴德海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替你说。四百二十六个。”楚云飞走到窗口，背对着他，“裁军一百万，转业安置是最大的善后，我把人交到地方上，地方把厂子卖了，人往街上一撂。这笔账，谁来算？”
吴德海站起来了。他的脸涨红，不是愤怒，是被堵到了死角的窘迫。
“楚总长，这事我承认有问题。但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刘贵成。”吴德海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闽东省自查的初步结果。省委班子开了三次会，查出了七个有问题的项目。我来之前，已经停了两个副厅级干部的职。”
楚云飞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他没碰。
“自查？”
“自查。”吴德海的语气硬了一些，“楚总长，我是带着诚意来的，闽东的问题，闽东自己解决，我只请求一点，给我们时间。”
楚云飞走回桌边，在老政委旁边坐下。
老政委始终没开口。他的左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敲了两下。
这是老政委的习惯。敲两下，意思是“听够了”。
“吴书记。”老政委终于说话了，声音不快，但字字送到位，“你带着诚意来，很好。但你来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该来的？”
吴德海的脸色变了。
“消息传得快，你说的。”老政委端起茶缸，“军部查经济方面的事，这个决定三天前才定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三天，消息就到了闽东，吴德海，你的消息渠道，比你的自查报告有意思得多。
吴德海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老政委把茶缸放下。
“你回去吧。自查报告留下，我们会看。但查不查、怎么查，不是闽东省委说了算的。”
吴德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拿起公文包，把茶几上那两盒茶叶往前推了推，又缩回手，拎起包，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十秒。
老政委看着楚云飞。
“三天。”老政委的声音低了，“消息从这栋楼传到闽东，三天。”
楚云飞没说话。他拿起吴德海留下的信封，打开，抽出自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七个问题项目，停了两个副厅级干部。
刘贵成不在被停职的名单里。
“他来不是自查的。”楚云飞把报告合上，“他来是划线的。停两个小的，保住刘贵成。”
“不只是保刘贵成。”老政委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他临走的时候想说一句话，没说出口。”
楚云飞抬头。
“什么话？”
老政委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军部大院的那排路灯上。
“京城里也有人关心这事。”老政委的声音慢了下来，“吴德海不敢说，但他来的意思就是这句话。他不是替自己来的，是替别人来的。”
楚云飞握着那份自查报告，指节收紧。
“谁？”
老政委没回答。他拉开桌子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老政委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
楚云飞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不是名单上的十五个人。
是第十六个。
楚云飞认识这个名字。
不是认，是太熟了。
他的手停在纸条上，停了五秒。然后把纸条折起来，装进口袋。
“这个人。”楚云飞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您确定？”
老政委闭上眼。
“不确定。”他说，“所以没写进名单。但吴德海今天来了，我就确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沙振江在走廊里等着，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电报。
楚云飞推开门。
“楚总长，金州军区急电！”
“等等。”楚云飞没接电报。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政委。
老政委坐在桌后面，日光灯照着他满头白发。
七十八岁的人了，眼睛还是亮的。
但亮得让人心里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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