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等鱼上钩
这封信辗转递到御前时,皇帝正在和沈此逾议漕运的事。
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眉头越拧,最后把信往案上一搁,对沈此逾说:“朕觉得,他不是姜子牙,他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就是京城最近很流行的一个词,对!妄想症!他这是得了‘姜子牙妄想症’。”
沈此逾站在旁边,一时没绷住,嘴角抽了好几下。
他没想到父皇居然也知道“妄想症”这个词。
可转念一想,这词本就是知行书肆传出来的,父皇看《京都小报》看得比谁都勤,知道也不奇怪。
他垂首道:“……父皇圣明。”
皇帝把那封信又拿起来翻了翻,最后还是批了两个字:“留中。”
既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那么搁着。
那老秀才等了一个月没等到回音,又写了第二封,这回写得更长,皇帝只好让人传话出去,说“朕不是文王,你也不是姜子牙”!
这话传出去后,满城皆笑。
那老秀才臊得关在家里三天没出门,第四天却又出来了,逢人便说:“陛下说我像姜子牙,那就是说,我还有机会。”
众人哭笑不得,只好由他去。
可要说最崩溃的,还得数那个七十岁的老儒生。
此老姓胡,名墨信,在城西开了一间私塾,教了四十年的蒙学。
他这一辈子,考了七八回乡试,连个举人都没中,最后灰了心,专心教书。
他本来已经认了命,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坐在冷板凳上教几个娃娃认字的命。
可读完《封神演义》第二期,读到姜子牙七十二岁出山、文王亲自拉辇那一段,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坐在私塾里一动不动,把书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越看越激动,最后竟老泪纵横,把书页都打湿了。
他拿袖子擦着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姜子牙七十二岁出山!我今年七十一!我还有机会!我比他早一年!还有机会!”
他孙子在旁边写大字,抬起头来,怯生生地说:“爷爷,那您是姜子牙吗?”
他把书一合,拍在桌上,大声道:“从今日起,我就是!”
他当真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胡墨信把私塾托给了隔壁的老先生,收拾了一个包袱,里头装了几件换洗衣裳、一摞《封神演义》的抄本、还有他这四十年来写的厚厚一叠诗文。
他又去铁匠铺打了一根细铁棍,说是打神鞭的仿品,其实不过是根普通的钓鱼竿。
他打算到了西岐,先去渭水边钓几天鱼,等文王来请。
他背着包袱,拄着拐杖,一路打听着走到知行书肆门口,正撞见宋知有在台阶上跟丫丫说话。
胡墨信站定,朝宋知有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说:“宋先生,我要去西岐,请问姜子牙在哪儿?”
宋知有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白发苍苍,背着包袱,一脸郑重,心里先咯噔了一下,赶紧说:“老先生,西岐是书里的,不在现实,你万万不可当真。”
胡墨信摇摇头:“我知道!但我相信它在!我找得到!”
宋知有还想再劝,胡墨信已经转身走了。
他步子不快,但极稳,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像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
丫丫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说:“掌柜的,这老头不会真去西岐了吧?”
宋知有叹了口气:“恐怕是真的……”
本来以为只有心智不成熟的未成年人会容易被迷惑住,没想到好几十岁的老头子居然也会相信……
胡墨信可不知道宋知有在想什么,他走了三个月。
他先去了云朔州,又转到临渊府,一路打听“西岐村”。
人人都当他是疯子,可他不恼,只是拄着拐杖继续走。
终于有一天,他在外地一个山坳里,找到了一个叫“西岐村”的小村子。
那村子总共只有十几户人家,村口有条小河,河边几棵老柳树,风景倒真有几分类似书里写的渭水。
胡墨信大喜过望,当即在村里租了间空房住下,每日到河边钓鱼。
可他钓鱼用的是直钩,且没有鱼饵——自然是学姜子牙,愿者上钩。
他钓了半年,一条鱼都没钓上来。村里人看他可怜,有时给他送点吃的,他就推辞一番,然后收下,说:“等我做了丞相,一定封你们做大将军。”
村民们笑,也不当真,只叫他“姜子牙老爷爷”。
他逢人就说:“我是姜子牙!赏识我的‘文王’会来找我的!”
有人问他文王什么时候来,他说:“快了!书里写了,文王拉辇八百步,我估摸着,文王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
可文王始终没来。
来的是他的儿子。
他儿子得了消息,从京城赶来,见老爹在河边钓鱼,穿得破破烂烂,胡子拉碴,又瘦了一圈,气得直跺脚,硬把他拽回了家。
胡墨信一路上还不肯消停,说:“文王还没来呢!我不能走!”
他儿子说:“爹,您别闹了,皇上不是文王,您也不是姜子牙,您就是个教书的!”
胡墨信沉默了一路,快到家时,忽然说:“我教了四十年书,也算做了点事吧?”
他儿子说:“算。”
他说:“那行,那我就不找西岐了,我在家教我的娃娃,也算替姜子牙教几个小哪吒。”
从此,他果然不再提西岐的事。
可他的故事却成了京城流传最广的笑谈——“西岐村的那位姜子牙”。
云栖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把这一段编成了段子,讲得绘声绘色。
白老先生讲到胡墨信在河边直钩钓鱼、一条鱼没钓到、反而钓了一堆笑话时,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问:“白先生,那老头现在怎么样了?”
白老先生把醒木一收,说:“还能怎样,在家教娃娃呢!不过他说了,他教出来的娃娃,将来必有一个是姜子牙。”
台下又是一阵笑,笑完了,有人轻轻叹口气,说:“其实胡老先生也不容易。他不是想当官,他是不甘心。”
白老先生没接话,只把茶碗端起来,慢慢呷了一口。
外头天色将晚,知行书肆门口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那个刚被接回家的老儒生,此刻正坐在自家私塾的灯下,一笔一划地给学生们批改大字。
桌上摊着那本翻旧了的《封神演义》,旁边搁着一根细铁棍。
他看了一眼那铁棍,拿起来摸了摸,忽然笑了。
他对自己说:“七十一年没等到文王,那就等着看自己的学生里,有没有人当文王吧。”
窗外晚风轻轻吹过,把书页翻到了姜子牙出山那一回。
书里那老头,也正在渭水边上,守着直钩,等一个愿意上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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