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她像草原上的一切残忍与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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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幅员辽阔,有人放羊有人打猎,林子里看到马蹄本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有人先占了这片猎场而已,根本不足为奇。
可问题就出在这了。
白之桃原以为苏日勒要带她走,不和别人抢地盘,结果男人鞋尖稍稍前探,简单测量过地上脚印便道:
“这些人没带狗。马也不配合。可能会有点危险。”
话说到这份儿上,意思就再明显不过。
白之桃很快意识到这批来人一定和她一样,都是些外来知青。没狗进山,无疑只能乱走。
——这哪里是一点点危险。这分明就是大大的危险。
要知道大兴安岭纵贯东北,虽山峦连绵至科尔沁稍缓,但仍有崇山峻岭之势。且这里曾有抗战遗址,地下埋藏大型报废机械,指南针常会失去作用,变成一块废铁。
来不及多想,白之桃连忙拉拉男人袖口,轻声道:
“那我们今天不看小狼了,得先把人带出来才行。”
苏日勒看她眼,半同意不同意,就说好,那我先送你回去。
白之桃小脸一皱。
她不应,苏日勒早有预料,可就在这时,一直俯首贴地的小狗忽然汪汪大叫,把两人都吓了一跳。苏日勒目光一沉,立刻按住白之桃,将她整个人压倒在地。
视线一下从高到低,膝盖被磕到,稍稍有点疼。
白之桃一个没忍住,便用非常非常低的声音嘶了声。
苏日勒捂住她嘴,面色无温。
“忍忍。”
他道。又望向前方一片散落碎石的小草坡。
白之桃眨眨眼,学着男人压低身体,小心翼翼爬近他。
“怎、怎么了呀?是这里有狼洞吗?”
“嗯,有。”
苏日勒伸出手,指向一个位置,语气听不出好恶。
“挺可惜的,囡囡。我本来还说想好好带你玩一下的,结果变成这样。”
白之桃觉得奇怪,心道什么变成什么样了,他们不是来看小狼的吗?现在狼洞就在眼前,怎么看不成。
于是开口想问,却被男人轻轻弹了下额头,后面跟着声低叹。
“乖,等下让你把眼睛闭上你就闭上,知道吗。”
苏日勒缓慢的说,“这是狼洞不假,但这个地方不是狼洞原本的出入口,而是后门。”
狡兔三窟。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草原狼。
不同于大路边狩猎埋伏用的狼洞,狼群真正用来生活的洞穴从来都像兔子洞一样,内部通道错综,四通八达,并有多个出口以便紧急逃生;
而当一头狼从一个隐蔽出口冒出头时,也就意味着它正在面临足以致死的生存危机。
这下不必苏日勒再说,白之桃也已彻底了然。
她看着那块小坡,就见上面植被窸窸窣窣无风自动。苏日勒见状,深吸口气,冷不丁就吹了个哨子。
那是特别奇怪的一声口哨。尖、脆、刺耳,和蒙古族模仿鸟鸣吸引猎物的呼哨完全不一样。
他或许是想吓退里面的动物。但草原一切皆有定数,无论你再怎么做都无济于事。
哨声落下后,四周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小坡上一丛草晃了晃,只一眨眼的功夫,两个灰黄灰黄的小脑袋就从后面冒了出来!
——是小狼!
白之桃眼睛不由一亮,可苏日勒却陡的叫住她:
“白之桃。”
“嗯?”
“闭眼。”
对的。他们刚才说好的。让她闭眼就闭眼。
然而十分遗憾,这次白之桃完全没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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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每一幕都犹如走马灯。
白之桃很清楚的听到了苏日勒的声音,只不过同一时间,她还听到了枪声和野兽的吼声。
地面再度战栗。
她从男人迎面压来的指缝间看到其中一只小狼刚向前走就瞬间倒下。击倒它的是一颗土枪子弹,冲击力大且毫无章法,蹦得它先在地上弹跳后才脑袋开花。
一瞬间,所有花都开起来了。
草地上碎碎的小白花。碎石砂土。血和肉。弹片四散飞溅开来,苏日勒双手紧紧护住白之桃头部,声线冷肃朝远处高喊——
“都住手!这里有人!!”
声音落地,白之桃感觉那双大手从她头上迅速移开又来到她脸上,左右开弓抹了两把,抹得视线一片模糊。
“囡囡!你怎么样!有没有被划到头划到脸?”
可能是她真吓傻了吧,男人这么大声叫她她都有些恍惚。就觉得眼下又热又凉,耳朵一片嗡鸣。
远处再次传来狼叫。再是枪响。再是人声。
“哎,你们快看!那不是顾问吗?顾问——顾问——顾问您好啊!我们打到狼了!”
“是啊!顾问您快来看!我们今天大的小的都打到了!您之前还说狼群危险,如今一看,也不过是纸糊的老虎……”
再往后就是几人份的爽朗大笑。若非白之桃需要苏日勒拉她才能站稳,不然前前后后都该是一派祥和的样子。
听觉逐渐回笼。
白之桃头一扭,见暗处有人疯狂招手,几个男同志齐|心协力拖着条大狼。一看刚刚开枪差点蹦得白教员一脸灰,就赶紧殷勤冲上来道歉说:
“啊,这、这是白教员对吧?真对不住啊,刚没注意到这边有人……”
苏日勒面无表情,看那人的眼神简直就像看一个死人。
“我有没有说过,没牧民陪同,知青不准随便进山,更不准随便开枪。”
不是问句的问句。白之桃不确定男人是否是因自己险些遇险才发怒。只是她刚要开口,对面知青却不服气道:
“顾问,我们是尊敬您、觉得您放牧打猎很有经验才喊您一声顾问的!可是今天进山,才发现您以前完全就是危言耸听!这山里哪有您说的那么可怕,明明路好走得很!还有枪也是,我们都是革命战士,见了虎豹豺狼就要开枪打!”
话毕,似乎一腔热血仍未燃尽,便又挥舞拳头炫耀道:
“哦对了,我们今天可不止打到两头狼!我可数着呢,一大两小,大的在这,小的也没跑掉,是不是就在这个方向?顾问和教员应该看到了吧?”
此人说的哪两只小,白之桃心中全跟明镜似的。因此那种疯狂耳鸣的不适感又出现了,钻进她耳朵,吵得人头昏眼花。
——唯独一颗心,砰砰巨震,无比清明。
她于是主动走上前,双手没有一丝颤抖的捡起地上头烂了一半的小狼,举起来,面露微笑,带起一个浅浅梨涡,问:
“这位同志,你说的是这只吗?”
她长得真乖,像小动物。外表清纯无辜,很难让人对她有恨。
所以那人用力点点头,就说是,不过我记得还有一只,真没从这个洞跑出来吗?
“没有呀。”
白之桃柔声道。顺便看眼苏日勒,示意他再靠近自己一些。
苏日勒喉咙一哽,觉得她有点像草原上的小狼崽,又像十五夜晚的月亮。
“……对。没看见。”
他跟着说。
这样一来,别人再看他们就只是在看他们,草坡上的小洞和剩下的小狼都被挡住。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白之桃无比从容的举着那只狼,直到对方满面红光的接过。
“这样啊……真可惜,看来是让那小豺狼跑了。”
“嗯呢。”
“那谢谢你了,白教员。马上就是秋猎了,同为知青,到时候咱们大家再一起鼓劲儿、努力打倒虎豹豺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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