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2章 间接吹了免掉厅长的风
两个小时后,路北方所乘航班,稳稳落地龙城机场。
待到路北方一下机,那边鉴于路北方行动不便,早就通过特殊渠道,将专车停入机场停机坪。
待高慕远等人扶着路北方下了舷梯后,这车便载着路北方一行,直接驶入郑哲那办公大院。
现在,对于路北方来说,他来郑哲这里,来到龙城,早就不如十几年前那般生涩紧张了,也不像四五年那般拘束。
那时候,路北方见到这来接车的人员,都客客气气,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路北方对这些工作人员,客气虽然有,但是,合理的吩咐,也敢了。
就比如这次,路北方进了郑哲那单位的接待室,等着郑哲和前一批谈话的人谈完时,路北方看到工作人员要倒茶,他还扬手说了句:“同志,请帮我倒杯白开水,我要吃颗消炎药,谢谢”。
放在以前,路北方第一次进这院子,他是铁定不敢说的。
郑哲知道路北方要来,当然,他也对路北方当前面临的情况,已经进行了了解。
待到送了前一拨客人后,路北方便在两人的护送下,坐着轮椅进来了,郑哲立马放下手中的文件站了起来,从办公桌后迎出来。
路北方一进门,郑哲一抬眼,他的视线,就刚好落在路北方那条箍着厚重医用固定支架的右腿上。再往上,便是路北方满面风尘、憔悴沧桑的面容。
路北方这神情,让郑哲的眉宇间,瞬间凝起一沉重。
对郑哲而言,路北方既是手下得力干将,亦是惺惺相惜的挚友。
从惊心动魄的纽约涉外风波,到非洲险境交锋,路北方的果敢担当、无畏勇敢,他全程亲眼见证、尽数看在眼里。他始终胸有大局、心装人民,辗转历任岗位,无论身处繁华市直还是偏远属地,无论面对涉外博弈的凶险、急难险重的考验,还是日常治理的琐碎压力,始终初心不改、守土尽责。在任一事、造福一方,遇事从不推诿、遇难从不退缩,对待百姓真心实意,对待工作鞠躬尽瘁,是一众地方干部里最敢扛事、最能干事的实干型骨干。
可如今,这个素来迎难而上、从不服输的人, 在经历一次事件后,却是满身风霜,万分憔悴,这般模样,实在令人心生唏嘘与心疼。
“北方,都说你受了伤!想不到,你伤这么重?”郑哲显得很惊讶,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时,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关切。
路北方微微抬手,语气淡然,带着一丝轻描淡写的释然道:“还算好了!这腿是老毛病,是当年纽约事件留下的旧伤!前不久受了伤,这次摔了一跤,轻微骨裂。”
“是老毛病,也别硬扛,别落下后遗症。”郑哲望着路北方那腿,语气很是郑重。
路北方点点头:“我心里有数,您放心好啦。”
如是寒暄了几句,路北方将轮椅推到郑哲的办公桌前,然后,他微微抬手,示意身边跟着的省公安厅副厅长高慕远,以及跟着前来的两名医生,可以到接待室稍等,他有事需与郑哲交谈。
这三人识趣退出后,路北方没有为云岭当前发生的枪击事件,找半分托词借口,而是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凝重肃穆,抬眸正视着郑哲道:“郑领导,我这次来找你,还是想向您汇报云岭枪击案的情况!!”
“我知道!你说。”郑哲道。
路北方挺直腰,接话道:“这起恶性案件,发生在前日中午。当天云岭高山蔬菜节,我们刚参加完活动,打算在云岭会展中心上车前往酒店,突然冲出两人,端着枪就朝我们射击!……截至目前,已经造成三名厅级干部不幸遇难,他们是省政府办公厅主任林亚文、省农业厅厅长沈万友、云岭市市长阿音。其余还有五人受了重伤,其中包括云岭市委书记秦然!不过……目前最为棘手的就是,这两名负责射击的枪手,以及他们的同伙六人,已经顺利跨省逃窜,流窜到安会省境内,而且至今未有有效线索,这对社会来说,隐患极大!!”
郑哲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看着路北方,缓缓开口:“北方,在你赶来龙城的途中,其实咱们已经专门召开专题会议,来的部委就有六个,大家就云岭所面临的状况,也进行过深入研究,觉得这案子,特别奇怪!大家很是好奇,你向来心思缜密、风控到位,此次案件发生之前,你们当地就没有收到过任何相关风险预警、涉暴苗头吗?”
路北方缓缓摇头,眉眼间涌上浓浓的苦涩与无奈:“没有,一丝征兆都没有。”
“没有蛛丝马迹?”郑哲追问一句。
“没有。”路北方稍作停顿,仔细梳理着案情复盘的细节,继续如实汇报:“时至今日,我们依旧没能研判出歹徒的真实作案动机。暂时无法确定他们是针对政府机关,还是针对我个人。网络平台、线下舆情里,没有任何相关预谋言论,案发前,他们也从未向任何单位、部门发出过威胁恐吓。”
“更关键的是,这六人均为外省流窜人员,辗转多省,居无定所。此次来云岭作案是临时选定目标,没有任何信访维权、矛盾纠纷等前置诱因,既不属于重点涉访管控群体,也不在涉稳人员盯防名录里。行踪飘忽、毫无规律,事前没有留下任何可供研判排查的线索,这也是我们猝不及防、无法提前防范的核心原因。”
郑哲静静注视着眼前的路北方。
这人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猩红血丝,下颌爬满青黑杂乱的胡茬,一身风尘仆仆、满身疲惫,右腿被厚重的医用支架牢牢固定,手里拄着拐杖,身形紧绷挺立,是一副极致疲惫却依旧咬牙硬撑的倔强模样。
作为朋友,郑哲心疼路北方当前的状态。但是,可一想到这桩震动全国的特大枪击案,数名公职人员死伤、凶徒跨省流窜的惨重后果,他便压下私人情绪,神色再度归于肃穆。
郑哲眉头紧紧蹙起,带着几分疑惑与不解道:“虽然根据歹徒的履历信息来看,他们和河阳、和云岭毫无恩怨纠葛,无冤无仇,不远千里跨省跑来作案,但是,他们开枪之后在逃窜,你们河阳的反应还是太慢了。”
路北方叹了口气道:“您说得没错,河阳的反应慢了!这是我们当前最致命的疏漏!客观来讲,这类大型公开商贸集会,确实达不到机场、高铁站全员过机、逐项核验的安检标准。虽然当天,我们部署了专职安保力量,但是,没有明确要求对大件包裹进行重点查验。若要求严格一点,层层设防之下,歹徒想要持枪械进场,绝非易事。”
“当然,这只是一个方面,而且这事儿,本身还很难预防,毕竟我们是公开的集会,真正暴露出问题的,是事后的应急处置链条。案发枪响之后,现场处置、情报汇总、跨地区协查布控,这套链条出现了梗阻,省公安厅方面,明知道这犯罪份子往两省交界的地方逃,却未能及时和安会省那边对接,导致最后这伙歹徒,逃入了安会额肥城。”
路北方现在纵横政坛,也不是以前那种任人拿捏的小脚虾了,自打范国海上次来京告诉他状后,路北方事实上,就将这事儿记在心里。
现在,通过云岭这事,路北方更是铁了心,要换掉省公安厅长付精益,现在,他不借着这事儿,在郑哲面前吹下风,又能怎么办?这下,既是陈述付精益的不作为,也是表明针对范国海的立场。
郑哲抬手打断他的话,顺着案情客观剖析:“你说这次,那付精益拖了后腿??!”
“是的!”路北方笃声应道:“省公安厅厅长付精益,他是个文人性子,这次,接到警情之后,他过分拘泥完整线索、等待歹徒样貌画像,不敢先行启动跨省份预警布控,瞻前顾后,怕担‘劳民伤财’的责任,硬生生耗掉了最宝贵的几个小时黄金拦截窗口。正是这一段拖延,让六名凶徒顺利冲出河阳省界,进入安会省肥城,随后兵分两路,彻底消失在流动人口的汪洋大海里。”
郑哲听到这里,猛地抬手重重叩了一下桌面,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脸色瞬间沉到谷底,语气陡然带上压不住的怒火:“在公安厅长这特殊岗位,还瞻前顾后、畏手畏脚,真是活见鬼!”
接着,郑哲身子前倾,目光锐利,满是愤懑:“公安一线,面对持枪凶徒,争的就是分分秒秒的窗口期。他付精益手握全省公安调度权,心里想的不是怎么拦歹徒、护百姓,反倒先盘算会不会担责任!这种怕出事、怕担责的人,怎么坐得住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
听着郑哲这怒意,路北方本来可以趁机点火,针对付精益和范国海落井下石。
但是,路北方并没有这么做。
若那样做了,他路北方和小人何异?
这次,路北方还是主动揽下所有责任,语气满是愧疚与坦诚道:“当然,作为河阳省省长,我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领导责任。以前,我们省常班子分工,范国海要管政治,我为了大局稳定,就同意了,或许就是前期过度放权,疏于监督约束,没有从严抓实队伍作风,让付精益这样的文人秀才上来,才酿成今日的惨重恶果。在此,我也向组织作深刻检讨,愿意无条件接受组织的一切处理。”
“得了得了!”郑哲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轻轻敲击桌面:“付精益是范国海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这一点,我有所耳闻。当初提拔使用的时候,对他的风险研判,你们省委班子有没有过不同声音?”
“有!而且我也知晓付精益性格偏软,做事求稳,魄力不足。” 路北方坦然承认:“但出于班子团结平衡,我没有强力否决这次任用。我主观上以为,就算他魄力不足,有省委、有公安厅班子集体制衡兜底,就算不指望他锐意进取,守成应当没有问题。”
“现在回头看,这就是我的重大失察。明知道他畏事怕担责的性格短板,却没有持续跟踪盯紧公安系统的作风建设,没有压实重大突发警情之下的刚性处置机制。我错误地过度放手,把希望寄托在干部个人觉悟上面,这生这事情之后,我才看清楚。一旦遇上这种生死攸关的特大突发事件,他这种怕出错、怕担责的性格缺陷,就会变成致命的硬伤。”
“就是啊!这人本来就不适合放在这位置上,现在勉强放在这位置上,耽误的就是大事啊。”郑哲感叹一声。
随后,办公室,陷入短暂沉默中。
只待过了一会儿,郑哲望了望路北方腿上的医用支架,又看了看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轻轻叹了一口气:“北方,你身上还有伤,这几天又为这事操心。我看你,还是先找地方安顿休息吧!后续这案子,公安部以及相关部门,都知晓了,我来协调后,相关部门,会接手此案 的。”
路北方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开口争取,却被郑哲抬手制止。
“北方,你就听我的。你也不用硬撑着在龙城了。你即刻返程,先回河阳主持大局。”
“案子的后续侦破工作,全权交由公安部专项专班牵头负责”郑哲语气郑重,条理清晰,“你无需扎根京城盯守,也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当下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不是留守追责,而是稳住河阳的大局、稳住干部队伍、稳住社会民心。”
他看着路北方眼底浓重的红血丝与憔悴的面容,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态度坚决:“你腿伤未愈,连日通宵熬夜、奔波劳累,身心俱疲,留在龙城,既帮不上忙,也不利于休养恢复。回到河阳,守好属地、做好善后安抚、抓实队伍整顿,就是你现阶段最重要的工作。”
路北方望着郑哲,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固执道:“这逃犯一天不抓到,我这一天都无法安心!!”
郑哲一听这话,眉头紧蹙,声音陡然加重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让你回去,你回去就是了!这是命令!……你想想,若你身体垮了,工作还怎么搞?再说,这案子到了龙城,有专人推进,比你在这,抓到的机率或许更大!”
路北方喉结滚动,终究抵不过郑哲的强制安排,心底满是无奈与焦灼,只能缓缓颔首,沉默着转身,自己推动轮椅,缓步驶出了办公室。
当下,路北方心底也清楚,郑哲所言非虚,上面一旦介入,必定会统筹全国警力、调度各方资源全力追凶,绝不会松懈半分。
可道理,虽然通透,路北方的心结却难解,那些逝去的同事、重伤的同僚,还有流窜在外、随时可能再酿血案的凶徒,始终沉甸甸压在他心头,半点放不下。
大院走廊外,等候已久的高慕远和两名医生急忙上前,高慕远推着轮椅,轻声问道:“路省长,那我们,现在就去机场,返程回河阳?”
路北方却是微微抬手:“稍晚点,我们再回去!你在龙城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我要在这里约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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