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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0章 林亚文去世


入夜,云岭下起了绵密的秋雨。冷雨敲打着指挥部的玻璃窗,淅淅沥沥,没有惊雷,也没有滂沱的声势,只有无边无际的湿冷漫溢开来。昏黄的室内灯光映在雨痕交错的玻璃上,窗外夜色沉得化不开。

雨丝缠缠绵绵,像化不开的郁结,沉沉笼罩着整座刚经历过血色劫难的城市,到处都浸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与郁闷。

就在晚上一点多钟。

路北方所宿在指挥部旁边的房门,并没有完全关严。

就在这时,“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

路北方喊了声“请进后”,云岭市委副书记吉研浑身沾着细碎雨珠,脸色惨白,额角沁着一层冷汗,大口喘着粗气冲了进来。

他顾不上敲门报备的礼节,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呼吸都在剧烈起伏。

“路省长!您起来一下!”

路北方抬眸望向他,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从身子爬起来微微坐直:“吉研,慢慢说,发生什么事?”

吉研喉结狠狠滚动两下,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艰难吐出那几个沉重的字眼:

“林亚文……  林亚文她不行了。”

“什么?她不是抢救过来了吗!那,那人医的院长裴定邦,下午的时候,不是专门汇报的吗!”

路北方嘴里说着这话,但是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更是一屁股坐轮椅上,地板上随之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而且,路北方在说这话时,大脑其实在那一瞬间,出现短暂的空白,过往无数片段不受控制地往脑海里面涌。

还记得当年在湖阳临河镇,林亚文还是一名初出茅庐的年轻记者,不怕山高路远,跟着他扎进最偏僻的山村,顶着烈日跑调研,熬夜一盏孤灯伏案整理厚厚一沓采访素材;后来调入市政府,再到省政府办公厅,一路磨砺成长。这么多年,急难险重的任务交到她手上,从来没有过半句推诿。深夜办公厅灯火长明,大大小小的材料、繁杂的协调对接,很多别人不愿啃的硬骨头,都是林亚文默默扛下来。

林亚文不趋炎附势,不钻营私利,心思细密,很多路北方顾及不到的细碎疏漏,总是被她提前补位。于公,是最靠谱、最能扛事的办公厅骨干;于私,是并肩走过无数风雨,知根知底的老部下、老战友,是自己情犊初开时的心仪恋人。多少次攻坚克难的关口,有她在,路北方心里就多一份踏实。

路北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个向来要强、精力充沛的女人,会骤然走到生死这一步。

“车子!备车,立刻去市第一人民医院。”

路北方的嗓音一瞬间变得沙哑干涩,抓起外套,一跛一跳,大步往外走,没有多余的寒暄,脚步仓促急迫,往日里一省之长的沉稳自持,在此刻已经崩开一道裂痕。

雨夜的街道车流匆匆,公务轿车划破湿漉漉的夜色,一路疾驰赶往医院。

车厢之内死寂无声,路北方靠在后座,双目微微闭着,脑海里翻涌的全是和林亚文共事的一幕幕,心口像被一块浸了冰水的巨石死死压住,闷得人喘不上气。

二十多分钟之后,车子急刹停在市一院住院部大楼门前。

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黎胜春、吉研、李胜等人,紧跟着路北方快步踏上台阶。

刚走进住院部大厅,就看见院长裴定邦身上还套着皱巴巴的白大褂,袖口沾着消毒水的痕迹,还带着几人,一路小跑朝这边奔过来。

纵然这些人脸上写满了疲惫、惶恐与无力,鬓角的白发在廊灯之下格外刺目。

但是,不等裴定邦说话,路北方满腔焦灼,且被悲恸情绪裹挟的怒火,早就冲上了头顶。他上前一步,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裴定邦白大褂的领口,硬生生将人整个提离地面半尺有余。

裴定邦双脚悬空,身子止不住地哆嗦,呼吸瞬间受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同一张宣纸,两手慌乱地想要去掰路北方的手掌。

“裴定邦!”  路北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裹挟着压抑不住的雷霆怒意,胸腔剧烈起伏:“林亚文到底是什么情况!下午你说没事了,我要还尽全部手段,要请省内顶尖专家,甚至请沪上、金陵的专家来,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人保住!可是……”

周围陪同过来的黎胜春、吉研,还有几名闻讯赶来的医院医护人员,全都被眼前一幕惊得僵在原地,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劝阻。

谁都清楚,平日里路北方素来克制理性,极少当众情绪失控,可此刻面对生死,那份悲痛再也掩饰不住。

裴定邦双脚悬空,额头上大颗大颗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好不容易才挣出一丝喘息,声音颤抖破碎:“路省长……  您……  您先松手……”

路北方手上力道稍稍收敛,猛地一甩,裴定邦踉跄着往后连退数步,险些直接摔倒在地,手死死捂着被勒得发红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息。

“沪上医院、省二院两名重症医学顶尖专家,接到通知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会诊了,金陵方面,紧急调派的权威专家也已经抵达医院参与抢救……”  裴定邦嘴唇不停哆嗦,每一句话都格外沉重:“但是……  但是,林亚文同志在脱离危险六个小时后,突发暴发性重症,多脏器已经发生不可逆衰竭。现在全靠呼吸机、体外循环整套设备强行维持生命体征……  人,只吊着最后一口气了……  我们所有抢救手段,全都试过了,回天乏术。”

“回天乏术……”

路北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脊背,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方才心底残存的那一点点期盼,那一丝侥幸,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几分力气,肩头沉沉往下垮了些许。

“带我去  ICU。”

路北方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份沙哑,谁都听得清清楚楚。

裴定邦不敢耽搁,连忙点头,领着一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当中,惨白的荧光灯冷冷地照在光洁的地砖上,走廊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护仪器遥远、单调的滴滴声响隐隐传来,敲在每一个人心头。

推开  ICU  厚重的密闭隔离门,穿戴好无菌防护服,路北方迈步走了进去。

病房之内,各类生命支持仪器密密麻麻环绕病床,管线纵横交错。

往日那个思维敏捷、做事干脆利落的林亚文,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脸色白得毫无血色,双目紧紧闭合,毫无生气,气管插管牢牢固定在口部,全靠冰冷的机器,勉强维系着这一丝虚假的生机。

床边,一个男人脊背佝偻,肩膀不停抽搐抖动,正是林亚文的丈夫潘博文。

几日不眠不休的煎熬,让他眼底布满可怖的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一层乱糟糟的胡茬。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过头,一眼看见路北方,眼睛骤然亮起,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快步冲上前,双手紧紧攥住路北方的胳膊,指尖都在不停颤抖,声音哽咽破碎,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路省长,求求您,救救亚文,求求您想想办法,救救她……”

那一声声哀求,戳人心窝。

路北方心头狠狠一凛,胸腔里翻涌着酸涩与无力。

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潘博文颤抖的肩膀,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浑身的战栗。

本来,路北方想安慰下他,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可到了嘴边,却找不出半句可以用来安慰的话语。

“博文,保重……”  路北方的声音低沉而沉重:“你还是提前叫家里人来看看她,准备后事吧!”

说完这句话,路北方移开目光,重新落回病床之上。

静静望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庞,往昔共事的画面一幕一幕在脑海当中闪过。

多少次深夜办公厅加班,她抱着厚厚一摞卷宗过来请示工作;下基层调研,不畏风雨冲在一线;遇到棘手难题,永远是那个敢扛责任、踏实做事的下属。他们是上下级,却更是一同扛过无数风浪的战友。

可现在,她的脏器衰竭,已成定局。

仪器维持的,仅仅只是一具躯体的表象,再也唤不回那个鲜活坚韧的人。

继续强行插管上机,不过是徒然延续这份没有希望的痛苦,对林亚文本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路北方没有再继续看下去,再看,那股压在心底的悲伤便要彻底决堤。

他缓缓转过身子,不愿再凝视病床上的人,胸口重重起伏,朝着身侧的黎胜春与吉研,声音沙哑地吩咐:

“我们,先回去吧。”

潘博文僵在原地,泪水汹涌而出,死死守在病床边,不愿挪动半步。

路北方没有再多劝慰,转身,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  ICU  病房。

厚重的隔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监护室里面仪器滴滴答答的悲鸣。

走出重症病区,回到灯火惨白的医院长廊。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路北方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失声痛哭,没有嚎啕宣泄,可滚烫的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从眼角不断滚落。

他一只手不停从口袋里面抽出纸巾,一下,又一下,反复按在眼角擦拭。一张又一张纸巾很快便被泪水浸透,捏成皱巴巴的纸团攥在手心。

他没有发出一点哭声,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身旁的黎胜春、吉研等人跟在身后,所有人全都沉默不语,谁也不敢上前开口劝慰。

他们看着平日里遇大事临危不乱、再大的风波都面不改色的一省之长,此刻被失去同事的悲痛牢牢裹挟,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堵得难受。

一行人默默无言,顺着漫长的走廊,慢慢走到医院大楼的大门口。

外头冷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夜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迎面吹过来。

路北方走到大门口那根粗壮厚重的花岗岩大立柱跟前,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重重一拳狠狠擂在了冰冷坚硬的石柱上。

“咚!”

沉闷厚重的一声巨响,在雨夜之中格外清晰。

拳头撞击石材,钻心的钝痛顺着指骨蔓延上来,可他仿佛浑然不觉。

一拳砸完,他微微弯下身子,一只手掌死死撑住冰凉的花岗岩柱身,胸腔大幅度起伏,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肺腑之中的浊气。

路灯昏黄的光线,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孤长又落寞。

黎胜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万分担忧,往前踏出两步,打算上前说几句宽慰的话。

可路北方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只是微微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摆了摆,动作缓慢又疲惫,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混着夜里潮湿的风声传来:

“没事,你让我缓一会儿。”

黎胜春等人脚步骤然顿住,停留在数米开外,不再靠近。

冰冷雨水零星打在路北方的肩头,路北方就这么单手撑着冰冷的石柱,将头埋在柱子上,静静伫立在沉沉雨夜当中。

过往一同加班熬夜、下乡走访、攻坚克难的无数片段,一遍一遍在心底盘旋往复。惋惜、悲痛、无力,万千情绪重重叠叠压在他的心头。

身后的黎胜春、吉研等人静静站在雨幕之下,不去打扰,任由冰凉的夜雨,陪着满心悲恸的路北方,在医院大门口,久久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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