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反咬一口
婆婆的眼泪出来了。
她用手背抹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发出那种压抑的、让人听了心里发堵的哭声。
“亲家母……你这话说得太伤人了……”婆婆抽抽搭搭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守寡这么多年……容易吗我……”
田母站在她面前，没动，也没说话。
婆婆哭得更凶了，整个人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着。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又尖又哑：“建明他爸走的时候……我才三十出头啊……四个孩子……我一个人，又要当爹又要当妈……”
田晓蔓站在旁边，咬着嘴唇。她见过婆婆哭，但没见过哭成这样。像攒了一辈子的委屈，全倒出来了。
“我好不容易把孩子们拉扯大……建明也成了家……我以为能松口气了……”婆婆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结果你们今天上门来，说我刻薄，说我重男轻女，亲家母，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田母看着她，语气平静：“你的感受我理解。但我闺女在你家过的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
“我怎么没数？”婆婆的眼泪又涌出来，“我对她不好吗？她刚进门的时候，我天天伺候她，什么都不让她干。她怀了孕，我起早贪黑给她炖汤，变着花样做吃的。这些你们都不记得了？就记得我后来没做好？”
田母没接话。
婆婆继续哭诉，声音越来越大：“我承认，查出是女孩我心里是有点落差。可我从头到尾说过一句不要这个孩子吗？我没有！我就是节俭了点，不会说好听的话，你们就觉得我刻薄她了？”
她转向田晓蔓，一把抓住田晓蔓的手，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晓蔓，你跟你妈说，妈有没有打过你？有没有骂过你？有没有不给你饭吃？”
田晓蔓被她的手攥得生疼，想抽回来，抽不动。
“你说话啊。”婆婆盯着她。
田晓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田母走过来，把婆婆的手从女儿手上掰开。“你别拉她。她怀着孕，你别吓着她。”
婆婆松开手，又趴在桌上哭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被亲家母指着鼻子骂……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田母深吸一口气，在婆婆对面坐下来。
“亲家母，你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
“我不哭我能怎么办？”婆婆抬起头，“你们田家人多势众，我一个孤老婆子，说不过你们。”
田母皱了皱眉：“我们田家什么时候人多势众了？就我一个人来了。”
“你一个人顶十个。”婆婆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你来了就骂我，骂完了还不让我哭？你讲不讲道理？”
田母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真笑，是那种“我看透你了”的笑。
“行，你哭。哭完了咱们再说。”
婆婆没想到田母会这么说，哭声小了一些，但还是抽抽搭搭的。
田母靠在椅背上，等她哭。
院子里安静了，只有婆婆的抽噎声，偶尔夹杂着巷子里传来的狗叫。冬天的风吹进来，冷飕飕的，田晓蔓拢了拢衣领。
哭了大概五六分钟，婆婆的声音渐渐小了。她拿纸巾擦脸，擤鼻涕，动作很慢，像是在等田母开口。
田母没开口。
婆婆只好自己开口了：“亲家母，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今天说的话，我听了确实难受。但我也理解你，你是当妈的，心疼闺女。”
田母点了点头：“你能理解就好。”
“可是，”婆婆话锋一转，“你也不能只听晓蔓一面之词。她年轻，不懂事，有些事情想不开，容易钻牛角尖。她说我苛待她，我什么时候苛待她了？我就是过日子仔细了点，舍不得乱花钱。这在我们这辈人眼里，是美德，不是毛病。”
田母看着她：“孩子偏小，医生说要加强营养。你连条鱼都舍不得买，这叫美德？”
“我不是舍不得买，”婆婆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委屈，“我是觉得没必要吃那么好。我当年怀建明的时候，吃糠咽菜，建明不也长得壮壮实实的？现在的年轻人，太娇气了。”
“你当年是你当年。现在医生的话你不听？”
“医生的话我当然听，可医生也有说得不对的时候。”婆婆摆摆手，“再说了，我不是买了鱼吗？你来了我马上就去买了。你们还要我怎样？”
田母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我来了你才买，我要是不来呢？”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田母继续说：“亲家母，咱们都是当妈的，将心比心。你闺女要是嫁到外地，被人这样对待，你心里什么滋味？”
婆婆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吵架，也不是要拆散这个家。”田母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就是希望你能对我闺女好一点。她嫁这么远，举目无亲的，你不对她好，她就没人对她好了。”
婆婆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亲家母，你说这话我爱听。你早这么说，我也不至于哭成这样。”
婆婆擦了擦眼睛，声音诚恳起来：“亲家母，你放心。以后我会注意的。晓蔓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我不拦着。家务活我来干，不让她沾手。工资卡——等她生完了，我就还给他们。”
田母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几分真假。
“你说话算数？”
“算数，算数。”婆婆连连点头，“我要是不算数，你下次来还骂我。”
田母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不能逼太紧，逼急了婆婆翻脸，最后受苦的还是女儿。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女儿旁边蹲下来。
“妈明天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田晓蔓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
“她刚才说的话，你听听就行，别全信。”田母压低声音，“妈在，她演戏。妈走了，她可能还是老样子。你得自己硬起来。”
“我知道。”
田母拍了拍女儿的手，站起来回了屋。
婆婆还在堂屋里坐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表情已经平静了。她看见田母进来，笑了笑：“亲家母，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随便，不挑。”田母说。
婆婆站起来，进了厨房。田母跟进去帮忙，两人在厨房里忙活着，偶尔说几句话，客客气气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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