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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055766


我死了,凶手却来参加我的葬礼

我死的那天,村里正在办喜事。

棺材是薄皮的,停在西屋。按规矩,横死的人不能进祖坟,只能埋在乱葬岗。

半夜,守灵的父亲听见棺材板“嘎吱”一声响。

他颤着手掀开蒙脸纸,看见我瞪着眼,嘴里含着一块染血的喜糖。

我叫林远,死的时候二十三岁。

那天村里张灯结彩,鞭炮从早放到晚,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是村长家的儿子娶媳妇,流水席摆了三十桌,猪肉炖粉条的香味能飘出二里地。我在村口小卖部买了包烟,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看着迎亲的队伍从门前过。新娘子坐在红色桑塔纳里,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像纸扎的人。

然后我就死了。

怎么死的?说起来没人信。我是被一块喜糖噎死的。

迎亲队伍经过时,有人往两边撒糖。水果糖、奶糖、巧克力糖,花花绿绿落了一地。孩子们哄抢,我也弯腰捡了一颗。是块软糖,草莓味的,黏糊糊粘在糖纸上。我剥开丢进嘴里,甜得发腻。然后不知怎么,一口气没上来,糖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掐着脖子倒在地上,等被人发现时,脸已经紫了。

村里人都说我是馋死的。二十三岁的大小伙子,让一颗喜糖要了命,说出去丢人。父亲蹲在堂屋里抽了一整夜旱烟,最后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薄皮棺材,西屋停三天,送乱葬岗。”

按村里的规矩,横死的人不能进祖坟。乱葬岗在村西十里地的荒坡上,埋的都是夭折的孩子、上吊的媳妇、喝药的老头。我爷的坟在祖坟山,和我奶合葬,碑上刻着“林公讳某某之墓”。我爹说,等我死了,是要进祖坟的,挨着我爷我奶,碑上也得刻字。可现在不行了,横死的人怨气重,进了祖坟会祸害后人。

棺材是村东头王木匠连夜打的,用的是最便宜的杨木,板子薄得透光。蒙脸纸是黄草纸,盖在我脸上,轻飘飘的,像一片秋天的落叶。寿衣是租的,蓝布棉袄,太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我躺在棺材里,眼睛闭不上,嘴也合不拢,父亲拿手硬按,按了好几次才勉强闭上。

头两天没什么事。亲戚们来吊唁,在灵前鞠个躬,说几句“节哀顺变”,然后就到隔壁吃席去了。我爹坐在灵前,一根接一根抽烟,不说话。我妈死得早,我爹既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现在我死了,他连个哭的人都没有。

第三天夜里,守灵的人只剩我爹。

西屋的灯是十五瓦的灯泡,昏黄黄的,照得棺材上一层暖色。我爹坐在小板凳上,背靠着墙,眼睛半睁半闭。外面起风了,吹得窗户纸哗哗响。村里的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半夜时分,我爹听见一声响。

很轻,像有人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木板。“嘎吱”一声,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我爹猛地睁开眼,盯着棺材看。灯还亮着,棺材静静地停在两条长凳上,蒙脸纸盖得严严实实。他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打瞌睡听岔了,掏出烟袋锅,往烟锅里装烟丝。

又一声。

这回听得真切,是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吱——嘎——”拉得很长。我爹手一抖,烟袋锅掉在地上,铜烟嘴磕在青砖地上,清脆一声响。

他站起来,腿有点抖,一步一步挪到棺材跟前。棺材没盖钉,只是虚掩着,按规矩得等出殡那天早上才能钉死。他手扶在棺材板上,冰凉冰凉的,凉得刺骨。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猛地掀开了蒙脸纸。

我睁着眼。

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瞳孔散得老大,像两口深不见底的黑井。嘴里塞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把腮帮子撑得变了形。嘴角挂着血丝,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

我爹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棺材沿,颤着手凑近看。我嘴里塞的是一块糖——软糖,草莓味的,糖纸上沾着血,已经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是我死那天嘴里含的那块喜糖。我爹亲手从我嘴里抠出来的,当时糖已经化了,黏在牙床上,他用手指头一点点抠干净。那块糖被他扔进了灶膛里,看着它烧成黑炭。可现在,它又回来了,在我嘴里。

我爹“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桌子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想喊人,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他只能瞪着眼看着我,看着我的嘴慢慢动了起来,像在嚼什么东西。

糖纸被嚼碎了,发出“沙沙”的响声。

然后我坐了起来。

棺材太浅,我这一坐,上半身几乎全露在外面。寿衣太大了,领口敞着,露出我青紫色的脖子。我爹看见我喉咙那里有一道淤青,是他亲手掐的——我死的时候嘴合不上,他用手硬按,按了整整一下午,把脖子都掐紫了。

我看着他,嘴里还在嚼。糖渣子混着血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寿衣上。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爹终于喊出了声。他喊的是“救命”,声音又尖又细,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他跌跌撞撞往外跑,撞翻了板凳,撞翻了桌子上的供果。苹果滚了一地,有一个滚到我脚边,在棺材缝里卡住了。

我听见外面有人跑过来,脚步声很乱。有人在喊:“怎么了怎么了?”有人在喊:“老林你咋了?”门被推开了,手电筒光照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坐在棺材里,看着他们。他们站在门口,看着我。

然后我笑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笑,可我就是笑了。嘴角扯了一下,露出沾着血的牙。手电筒光晃了晃,有人“妈呀”一声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晕了过去。

我爹站在门口,没跑。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远儿……你是不是……有啥未了的事?”

我没说话。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然后我抬起手,指了指西边。

西边是村长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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