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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闲子


朔风卷著雪屑,扫过满目疮疾的雪原。

    战场上,是一片战斗之后的死寂与惨然。

    不过,也不能说这雪原上此刻只有这种气氛,战败一方才是如此,而战胜一方,热火朝天。杨灿鹰下的士卒们正在兴高采烈地打扫战场,他们逐具查验著敌军尸身,把完好的护甲、护臂、战裙尽数剥落下来,散落在地的长刀、长矛、盾牌、弓弩也无一遗漏。

    当然,这其中还会搜罗出一些银钱,那就顺手塞进自己怀里了。

    只要是能藏起来的战利品,也没人盯著非得上缴。

    他们还把没有受伤的战马都归拢起来,那些受了伤难以行动的马儿,便一刀刺死,帮其早些结束痛苦,但是死马的鞍葬,也是要解下来的。雪原之上,死亡的士兵横七竖八地倒卧在雪地上,流出的鲜血寒凝结成了一块块暗沉的红色冻土。空地上,百余名元氏俘虏被看押在一起,密密麻麻挤作一团。

    他们被卸去甲胄、收缴了兵器,只穿著单薄的内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人类到底是高智商的生物,他们居然想到,过上一阵,挤在外缘的士兵便和挤在中间的士兵移换位置抵御寒冷,就像企鹅群一样。这一战,双方损失都不小。杨灿这边有四十多个弟兄埋骨荒野,七十多人带著轻重伤势,也就是说,几乎是人人带伤。军郎中正忙著为重伤者拔去箭矢、缝合刀伤,包扎止血。

    元阀这边损失更为惨重,仅战死和被俘者就有一百二十多人,剩下的三百余残兵,早已丢盔弃甲,狼狈逃窜而去。不过,元家的五十个甲骑具装,全部落网,无一脱逃,成了杨灿此战的最大收获。

    这些重甲骑士哪怕没有铁蒺藜废掉脚力,没被重械步兵敲断马腿,也是逃不快的,一旦溃散,他们就像没了油的坦克,只能趴窝了。元昭姬被杨灿一膝盖断脊柱的时候,元阀兵马就散了。

    古来沙场征战,主将便是一军之魂。

    主将一旦战死或被俘,全军顷刻崩溃。

    这便是「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更何况,杨灿这边还有结好的环形车阵,一旦不敌,他们随时可以退入其内,元阀兵马毫无胜算。最重要的是,杨灿和萧修两个杀神太过恐怖,令他们对眼前的死亡威胁,远大于对未来惩罚的畏惧。战场一隅,元昭姬静静躺在冰冷的雪地上。  

    往日里明艳桀螯的容颜此刻惨白如纸,那双素来盛气凌人的凤目,此刻空洞呆滞,无神地凝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她听到了,旁边那个为她解去战甲的娇俏少女和军郎中的对话。

    他们说,她的脊椎断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要说策马驰骋、披甲上阵,就连想要坐起来,没人帮忙都很困难。

    元昭姬不敢想像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儿,两行清泪,顺著她的眼角流下来,无声地滚落苍白的脸颊。阿弥在医郎中的指点下,协助医郎中检查了元昭姬的身体,得到检验结果后,就站起身,快步向杨灿走去。此刻,杨灿和萧修正绕著一匹完好的具装战马,噎喷赞叹。

    「好东西啊,哈哈,主公,这一仗,咱们收获颇丰啊。」

    杨灿笑道:「是啊,这趟白崖之行,没想到送了我大礼的,竟然是元家。」

    今日一仗,杨灿缴获了足足可以装备五十个人的甲骑具装装备。

    一套甲骑具装,只是人甲和马甲,不含马匹、武器和鞍具,便需要大约一百五匹绢。

    一匹良种战马,需要上百绢,再加上战马、马槊、马鞍马镣、刀剑盾牌,一名甲骑具装的全套投入,大概在三百绢上下。汉末乱世,袁绍乃北方豪强,麾下也不过三百具马铠;曹操起兵时,手中马铠不足十具。

    即便到了如今,重甲也依旧是顶尖战力的标配之一。

    别的不算,光是这五十套甲骑具装,就相当于一万五千匹绢,在太平年间,能换六万石粟。六万石粟是多少?那就是三百六十万斤,可以供养一万名士兵吃上一年。

    杨灿估摸著,元阀全部的甲骑具装,应该不会多于三百骑,今天这笔损失,够元家肉痛一阵子的了。萧修拍拍肥硕雄骏的战马,又扭头看看被看押在一起的俘虏,问道:「主公,这些元家士兵,你打算如何处置?」这时,阿弥走了过来,她有点怕了杨灿,隔著一丈远便站住,怯生生地道:「老爷,军郎中检查过了,元女郎的脊椎断了,下半身彻底瘫痪,再也……站不起来了。」

    杨灿听了,稍稍一思忖,便道:「好,我说过弃械不杀,自当遵守承诺,叫人把元家俘虏释放了吧,叫他们把元昭姬抬走。」阿弥一愣,下意识地问道:「主公不杀了她吗?」

    杨灿对她笑了笑,道:「怎么,你希望我杀了她?」

    「没有,没有!」阿弥慌忙摇头:「婢子,这就去传令!」

    说罢,她提起裙摆,便飞快地跑开了。

    萧修不解地对杨灿道:「这元昭姬可是元阀嫡女,就这么放?」

    杨灿摊手道:「不然呢?她现在出个恭都得别人侍候,我又不是她爹,难不成还要把她养起来?」萧修叹气道:「既然你无意杀之,何如只是生擒,让她现在这样生不如死,岂不彻底得罪了元家?」杨灿失笑道:「她领著五百名骑兵,其中还有任何一方势力都极为珍视的重甲骑兵来杀我,元家怎么可能不知道?元家既然知道,这就不是她一个人的意思。所以,我和元家,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又何必在乎他们是不是会更愤怒?」萧修苦笑道:「有道理。既如此,就这么放了她?她好歹是元阀嫡女,或许可以利用她的身份做些文章?」「不需要,她活著回到元家,对我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哦?怎么说?」萧修好奇起来。

    杨灿道:「她带了五百骑来杀我,其中还有五十个甲骑具装。

    这种驾驭重兵的权力,索家的嫡长女索醉骨办不到,独孤家的独孤女郎也办不到,可她办到了。这就意味著,她在元家不只是受宠,而且有著能左右阀主和重要族老的能力。」

    萧修道:「所以呢?」

    杨灿道:「所以,她活著,就是元家最想干掉我的人。

    可元阀和我隔著千山万水,那该怎么办?只有尽快一统陇上,至少要打到我家啊。」

    杨灿笑起来:「陇上诸阀的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好不容易静极思动,要搞些事情了,效率却太慢了!他们一个个瞻前顾后的,都想著等别人先出手,我不刺激他们一下,陇上怎么才能尽快乱起来呢?陇上不尽快乱起来,开春我和慕容阀开战的时候,他们岂不是就可以搬著板凳看大戏了?

    他们不尽快乱起来,我的草原新丝路,即便搭起来,又如何尽快赚到钱呢?」

    杨灿说著,笑著走开了,萧修呆立在原地,一时骇然不已。

    他原本以为,杨灿只是恼于元昭姬的嚣张,才来了个辣手摧花。

    原来他那一膝盖顶上去时,心中就已算计了这么多?

    杨灿,恐怖如斯。

    元昭姬被元家残兵带走了,没了甲胄、没了战马,估摸著等秦宫羽等得著急,派人赶来寻他们时,怕是要冻死不少人。杨灿一行人因为这场阻隔,只赶了不多的路,便停下安营了。

    夜晚,杨灿巡营已毕,回到自己的中军大帐。

    阿弥正在铺床放枕,跪趴在榻上,听到杨灿的动静,像只受惊的小狗似的跳到地上。

    此时的她,穿著一袭月牙白的棉布小衣,大眼睛水灵灵的,衣襟处微敞,露出一痕雪白细腻的肌肤。下身穿著喇叭腿的灯笼裤,宽大的裤脚在足踝边松松地笼著,遮住了脚,只露出几只足趾,仿佛新剥的蒜瓣,白嫩可爱。「老爷回来啦。」

    阿弥的声音莫名地有些嗲,有点婴儿肥的俏美脸蛋上带著一丝畏怯与讨好。

    杨灿笑了,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这才是他杨灿的幸福生活啊。

    杨灿驻营雪野中时,陇上已经过了上元佳节。

    饮汗城外的白杨书院,客人往来不绝。

    戴玉山在此任山长,教书授学,门下弟子即便没有三千,也差不多了。

    能在白杨书院就学的学子,哪有一个来历简单的?

    其中身份最低的,也是地方豪强、城中巨贾。

    正旦时这些大户人家子弟迎来送往的不知有多少事要做,过了上元节家族事务不多了,离的近的,便该去书院拜谒师长。远方的弟子,尤其是其他门阀地盘上的弟子,自然是山高路远,不便过来的,因此早早使人携了礼物前来。就在慕容阀地盘上的学生,不亲自来拜谒老师,那就说不过去了,因此戴先生这些时间,反较过年时更加繁忙。前日来的弟子中,有个已经成为一处坞堡的堡主,麾下丁勇八百,手握千亩良田,几座矿山。这一年多来,慕容阀对外连吃败仗,南北两处要塞失守,慕容宗亲尔虞我诈,门下家臣加紧盘剥,如此种种,作为刚刚就任堡主的他,自然是压力重重。如今见了老师,当然忍不住诉苦:「慕容宗亲争权夺利,阀府征粮一加再加,学生曾数次上书陈情,反被斥责囤积居奇。」那堡主愤懑地道:「先生,学生刚刚接任家父堡主之位,便让全堡上下饱受欺榨、苦不堪言,学生难啊……」戴玉山抚著胡须,淡淡地道:「坞堡是你的根,守土是你的责。

    先要保宗族、护乡邻,而后才是天下。如今阀府不恤生民,一味强取豪夺,那这坞堡,究竟是你族安身立命的所在,还是成了你们的囚笼呢?」那堡主激动道:「先生学究天下,何以教授弟子?」

    戴玉山淡淡一笑:「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

    那堡主动容道:「先生是说……」

    戴玉山深深一叹:「你是老夫的得意门生,为师一直为你而骄傲。

    你今如此窘困,为师岂能坐视?你也知道,为师的学生,遍布河陇,故而为师对诸阀、对河陇大势,虽足不出户,却洞若观火。」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微笑招手道:「来来来,我给你指条阳关道,看你走不走……」

    那堡主激动地凑上前去:「先生,你说……」

    隔日,又有几名弟子登门拜谒,其中有慕容阀的城史,也有部曲兵的将领……

    但凡其中有人与戴山长谈话时对慕容阀极尽抱怨,甚而是痛骂,戴山长便会顺势给他指一条阳关道……如果其言辞不是那么激烈的,戴玉山自然也不会轻易交心,但言谈间,也会巧妙地加以引导,加深此人对于慕容阀的不信任。其中甚至包括了慕容阀本宗的人,尤其是最早遭到贬谪的二房慕容楼这一房的人。

    戴玉山只是个教书先生,可这位先生的一张嘴,足以抵得上数万精兵。

    今晚,他又有一位慕容阀地面上的士林老友赶来做客,正好抵足而眠,畅谈心事。

    一年多以来,慕容阀诸多人物,不管是权贵、豪强、商贾、名流,无不因为慕容氏的形势急转直下,多多少少受了影响。比如一生无所求,只好一个「名」字的戴玉山,也因为慕容阀派人登门,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抓走了他的学生,而威严扫地,被羞辱至深。却有一人,在慕容阀的连番风波、惊浪暗流中,不但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反而仕途顺畅,春风得意。这人,便是破多罗嘟嘟了。

    饮汗城东北方八里处,一处军营大帐里,破多罗嘟嘟正与一群将领畅饮不休。

    慕容阀正在缺粮,可这大帐里,却是既不缺酒,也不缺肉。

    篓火上烤著硕大的羊腿,滋滋冒油。

    装酒的陶瓮已经喝空了几只,东倒西歪地扔在地上。

    破多罗嘟嘟正和几个身形魁梧的武将围坐在不曾鞣制过的硬梆梆的羊皮毡上,一边喝酒,一边以樗蒲为戏。破多罗嘟嘟盘膝大坐,双腿间堆著一堆铜钱、银铤,甚至还有一块马蹄金,看来是没少赢。「嘟嘟大人,你这运气真是旺啊,刚被阀主封了荡野将军,今晚就赢去老子这么多钱,还有天理吗?啊?」「哈哈哈哈,老子别的没有,就是有用不完的运气,看老子我今晚把你们一个个赢得光著腕回去。」破多罗嘟嘟说著,提起酒坛子豪饮了一通,把酒坛子往地上一顿,伸手捞起五木,一把插入木杯,便哗啦啦地一顿猛摇。木片在杯中撞击翻滚著,劈啪乱响。

    破多罗嘟嘟黑黝黝一张脸泛著红光,粗声嘶吼:「卢!卢!给老子出卢!」

    他把手一扬,五木狠狠掼落在毡毯上。五枚木骨在硬梆梆的羊皮上滴溜溜地旋转跳跃著。

    众武将齐齐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死死盯著翻滚的五木,连声跟著呐喊:「五白!五白!莫出卢!」待到木片停稳,开出的并非全黑的至尊卢采,而是几黑几白的杂彩。

    众将领一顿欢呼,饿狗抢食般扑到破多罗嘟嘟面前,把他推得仰面朝天,纷纷从他面前的筹码中拿走了赢得的赌注。「真他娘的,运气用尽了耶?我不信,咱们再来。」

    破多罗嘟嘟大笑著爬了起来,丝毫不恼,而是又不服输地抄起了五木。

    破多罗嘟嘟是慕容军第一次讨伐于氏时,全须全尾、顺利逃回来的两路骑兵之一。

    一路是符乞罗,一路便是他。

    为了控制玄川部落,符乞罗被慕容阀送回草原去了,而破多罗嘟嘟则率领所部留在了慕容阀。慕容阀阀主慕容盛眼下因为宗室间互相猜忌,骨肉离心,就连自家亲族都不敢轻易托付重兵了。除了一众领兵的心腹,被他看重的便是破多罗嘟嘟了。

    他是外姓人,没有觊觎慕容阀主权力的可能,因此连连得以升迁,今年开春,更是被慕容盛拜为荡野将军,统领成守饮汗城的两路精锐大军中的一路,麾下三千精锐。

    此时与他搏彩的,都是这路兵马原本的将领,如今算是他的部下。

    破多罗嘟嘟性情豪爽,出手阔绰,待人坦荡,因此很快就和他们打成了一片。

    这军中,众将领不分年纪老幼,均不以将军称之,而是尊称他为「嘟嘟大哥!」

    清晨,杨灿一行人马拔营起寨,继续行于雪原之上。

    足足走出十里地,沉沉睡著的阿弥方才醒来,就在车中就食。

    羊羔皮的软褥子被她叠了两叠,垫在臀下,大概是为了适应小几的高度。

    她面前摆著一碗粥,正在挟盐豉。

    盐豉是很适合吃粥的一种菜食,易于储放和运输。

    军中伙夫清晨点燃篝火,取出干盐豉,投入陶釜中在沸水中略煮片刻,便能捞出盛于陶碟之中。被沸水煮过的盐豉颗颗饱满回软,咸淡正好。

    只是,大概是因为高轮马车轻轻晃动的缘故吧,阿弥很是认真地挟著,却半天挟不起一粒,最后负气地放下筷子,用手从碟中取了一粒,直接放进了嘴中。不过,哪怕是换成了以手取食,她的举止也极为优雅,嘴巴张得小小的,小小的盐豆也是一粒粒吃,很有淑女范儿。跪坐在一旁侍候她饮食的一个侍婢见了,便抿嘴儿笑道:「姑娘你吃得忒也斯文,吃颗豆子,都不舍得张嘴。」阿弥脸儿一红,便干笑著解释道:「是我昨儿贪嘴了,多嚼了几条牛肉干,腮帮子到现在还酸得厉害。」说著,她又活动了一下双手手腕,似乎……手腕也酸得不行的样子。

    「采葵啊,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上邽啊?」

    阿弥拿起筷子,夹起几粒米饭,一边添往嘴里,一边向那侍婢问道。

    这侍婢采葵是热娜拜尔从上邽来时带来的,如今派给她一路侍候起居。

    阿弥还没去过上邽,自然不知路程长短,可这采葵当然知道。

    采葵听了,便笑眯眯地答道:「姑娘莫急,咱们这才出来两天,差不多还得十三四天,月底之前,定能到了。」「吧嗒!」阿弥心神一恍,手中竹箸顿时脱手,落在案上。

    阿弥苦起一张脸儿,绝望地道:「还要……这么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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