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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0057


我死后,祖宅开始吃人

我死在腊月廿三,小年。

那天镇上赶集,我骑着三轮车去卖粉条。天冷,路面上结了薄冰,拐弯的时候车轮打滑,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深沟。沟里没水,全是碎石和干枯的荆棘。我摔下去的时候脖子磕在一块青石上,当场就不行了。

奇怪的是,我没有立刻失去意识。我趴在沟底,能看见自己的血慢慢渗进泥土里,能听见三轮车的轮子还在空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从沟壁上传来,很轻,像是有人在泥土深处叹气。

“又一个。”那声音说。

“嗯,又一个。”另一个声音应和道。

我想抬头看,可脖子断了,动不了。我只能盯着面前的泥土,看着它慢慢变成了暗红色。

第一个发现我尸体的是村里的放羊老汉赵叔。他赶着羊从沟边过,羊不肯走,全挤在沟沿上往下看。赵叔探头一瞧,吓得羊鞭都掉了。他连滚带爬跑回村里喊人,来了一帮壮劳力,用绳子把我从沟底吊上来。我爹赶来的时候,我身上盖着赵叔的羊皮袄,脸已经冻青了。

我爹蹲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他从兜里摸出烟袋锅,手抖得装不上烟丝。最后还是赵叔帮他装好,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我爹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拉回去吧。”他说。

按村里的规矩,年轻人死在外头,尸体不能进村。可我是摔死在村口的沟里,算是村里的地界。村长老周头叼着烟卷来了,围着我的尸体转了三圈,嘬着牙花子说:“老林啊,按理说横死的人不能进村,可远子这……算是在村口没的,你就拉回去,搁柴房里停两天,赶紧下葬。”

我爹没说话,点了下头。

我们家祖宅在村东头,三间青砖瓦房,是我太爷爷那辈盖的。我爹用板车把我拉回去,没敢进正屋,停在了后院柴房里。柴房四面漏风,墙角结着蛛网,地上堆着劈好的柴火。我爹清出一块地方,用两条长凳架了块门板,把我搁在上面,身上盖了条旧棉被。

守灵的事,按规矩得亲人来。可我娘死得早,我爹就我一个儿子。他没找别人,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柴房门口,一坐就是三天。白天有人来吊唁,他就站起来给人递烟。晚上人都走了,他就坐在黑暗里,烟袋锅一明一暗,像只红眼睛在眨。

头两天没什么事。村里人来看了看,都说我爹命苦,老伴走得早,儿子又没了。有人劝他把祖宅卖了,搬到镇上养老院去。我爹摇头,说这宅子是太爷爷传下来的,不能在他手里丢了。

第三天夜里,出了怪事。

那天我爹实在熬不住了,靠着门框打了个盹。他梦见我站在柴房门口,穿着那件下葬时穿的蓝布棉袄,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我看着他,不说话,只是伸出手,指着柴房里面。

我爹醒了。

柴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冷风“嗖嗖”往里灌。他记得自己睡前明明把门关严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里看。

门板上的尸体不见了。

我爹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扶着门框往里走了两步,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塌塌的。他低头一看,是我那件蓝布棉袄,团成一团扔在地上,上面沾着泥,像是被人从泥地里刨出来的。

棉袄旁边的地上有一行湿脚印,从我躺的门板那里开始,一直延伸到柴房最里面那面墙。那面墙是青砖砌的,年久失修,砖缝里长着苔藓。脚印到墙根底下就消失了。

我爹蹲下去看,发现墙根底下有一块砖是松的。他伸手抠了一下,那块砖居然动了,往外推了两寸。后面是空的,黑洞洞的,一股土腥味从里面涌出来。

我爹犹豫了一下,把砖整个抽了出来。后面是一个洞,不大,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他拿手电筒往里照,洞不深,大概三四尺就到头了。尽头是一堵更老的墙——夯土的,黄泥掺着稻草,是比青砖房更早的建筑。

土墙上刻着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我爹凑近了看,辨认了半天,认出了几个:“放我出去”“别埋我”“我在墙里”。

我爹头皮发麻,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他退出来,把砖塞回去,退到柴房门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天亮后,我爹没跟任何人说。他找了把铁锹,趁村里人还没来,把柴房地面挖开了。挖了不到一尺深,铁锹碰到了硬东西。他蹲下去用手扒土,扒出了一截骨头——人骨头,小臂的尺骨和桡骨,灰白色,上面缠着腐烂的麻绳。

继续挖,又挖出了更多。肋骨、脊椎、颅骨。颅骨上有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碎的。一共两具,一大一小。大的那个颅骨旁边,有一块生锈的长命锁,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我爹认得那长命锁。那是他大哥的。他大哥叫林远山,三岁那年掉进村后的水塘淹死了。他爹——也就是我爷爷——亲手把他埋在祖宅后院,说孩子太小,不能进祖坟,就埋在自家地里,天天能看着。

可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六十年前埋的孩子,骨头应该是整齐的,不会碎成这样。而且——我爹突然想起来——他大哥是淹死的,可颅骨上的裂痕分明是钝器击打造成的。

他继续挖。在两具尸骨下面,还有一层。第三具尸骨是最完整的,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口。那身衣服我爹认得——是他爹的,我爷爷的。那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领口有一块补丁,是我奶奶生前补的。

爷爷是五年前走的,走的时候八十岁,算是喜丧。我爹亲手给他穿的寿衣,亲手把他装进棺材,送到祖坟山上埋的。他亲眼看着棺材入了土,亲眼看着坟头堆起来。

可现在,爷爷的尸骨在祖宅后院的柴房底下。

我爹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件对襟棉袄的领子,半天没动。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声音——很轻的脚步声,踩在松动的青砖上,“咯噔咯噔”响。

他回过头,看见我站在柴房门口。

我穿着下葬时那身蓝布棉袄,脸色还是青白的,脖子上还留着摔断时的淤痕。可我眼睛是睁着的,里面有光。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爹,把我埋回去。”

我爹后来跟我说,他当时以为自己疯了。可他没疯,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我站在那里,清清楚楚地听见我说了那句话。他问我把什么埋回去,我说把他们都埋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然后我指了指地面。我爹低头看,发现挖开的坑里,三具尸骨旁边,还有第四个位置。那个位置的土是新的,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那是你的。”我说。

我爹看着我,眼泪从皱纹里淌下来。他说:“远儿,你是不是在那边缺什么?你跟爹说,爹给你烧。”

我摇头。我说:“爹,咱们家的宅子吃人。太爷爷埋了大哥,爷爷埋了你爹,你把我埋了,将来谁埋你?咱家一代一代都得埋在自个儿屋里,永远出不去。”

我爹浑身一激灵。他想起来,太爷爷是六十年走的,走之前一直说屋里有声音,闹着要搬家。爷爷说那是老糊涂了,没当回事。后来太爷爷死了,爷爷把他埋在祖坟山。可现在想,那坟里埋的是谁?太爷爷的尸骨又在哪?

“你太爷爷也在墙里。”我说,“后墙,从东边数第三块砖。”

我爹脸色煞白。

“还有我娘。”我说,“你以为她是病死的?她是被这宅子拽进去的。那年她病重,夜里说屋里有穿黑衣服的人拉她。你没当回事,第二天她就没了。你把她埋在祖坟山,可那坟是空的。”

我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柴房那面墙磕头。一个接一个,磕得额头上全是血。

“爹,把他们都挖出来,埋到外面去。这宅子不能再住了。”我说完这句话,身体开始变淡,像雾一样散开。我爹扑过来想抱我,可他只抱住了一团冷气。

天亮后,我爹像疯了一样挖。柴房的地面被他全部掀开,底下整整齐齐埋着七具尸骨。除了刚才说的那几具,还有三具更老的,骨头都发黑了,旁边只有几颗铜扣子,看不出是谁。

后墙的砖也被他拆了,里面果然还有两具。其中一具的骨盆宽大,是个女人——应该是我娘。

我爹把所有的尸骨用白布包好,搬到院子里,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然后他请了镇上的风水先生来看。先生姓陈,七十多岁,戴副圆框眼镜,拿着罗盘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脸色越来越白。

“这宅子建在阴脉上。”陈先生说,“底下有一条阴河,活人住不得。你们家太爷爷不懂这个,盖了房,结果一家人的魂都被阴河拽住了。人死了,魂出不去,尸骨就埋在墙里、地底下,永远出不了这个院子。”

“那怎么办?”我爹问。

“迁坟。”陈先生说,“把所有尸骨迁到祖坟山上去。祖坟山是阳地,能压住。还有——这宅子得拆,一根梁都不能留。拆下来的木料砖瓦全烧了,灰撒进河里,冲走。”

我爹照办了。他花了大半个月,把祖宅拆了个精光。拆房子那天,村里好多人来看热闹。有人说老林疯了,好好的宅子说拆就拆。有人说这宅子不干净,他儿子就是被宅子克死的。

我爹一句话不说,埋头拆墙。拆到东边那面山墙时,工人们发现墙里有一截人腿骨,卡在两块砖中间,拔都拔不出来。我爹把那块砖整个凿下来,连骨头带砖一起抱到院子里,放在白布上。

骨头一共装了满满一车。我爹借了辆牛车,拉到祖坟山上,挖了七个坑,一个一个埋好。每个坟头他都没立碑,只在坟前种了一棵松树。他说等松树长大了,就知道是谁了。

祖宅拆完那天晚上,我爹在废墟上坐了一夜。他对着空荡荡的地基抽烟,抽到天亮。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了一句话:“远儿,爹给你把家搬了。”

后来我爹搬到了镇上,租了间小房子住。祖坟山上那七棵松树长得很好,绿油油的,一年比一年高。我爹每逢清明去上坟,七个坟头都摆上供果,一个不落。

有人问他:“老林,你供的是谁啊?”

我爹抽口烟,眯着眼睛说:“一家子。都齐了。”

去年冬天,我爹也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说,他梦见我站在祖坟山上,身后跟着六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我冲他笑,说:“爹,地方够大,你也来吧。”

我爹说完这话,闭上眼,再没睁开。

我们把他埋在祖坟山上,挨着我的坟。他的坟头也种了一棵松树,现在有半人高了。风一吹,八棵松树一起晃,像是一家人坐在山坡上,摇着蒲扇,唠着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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