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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4章 来者不善


可许修仁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装着的东西太多,太重,太杂,像是一口被搅浑了的井水。

许舟闻言,没有立刻作答,沉默片刻,抬眼直视他,一句反问轻飘飘抛出:“你父亲是自尽的。临末之时,他向人要了一杯好茶,饮罢便自绝性命。若论杀父仇人,该是你父亲自己。如今人早已入土,你还在执着什么?”

许舟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许修仁的胸口。

许修仁的父亲是自尽的。

他走得很快,快到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可他的意思很明白——我不给你们审我的机会,也不给你们顺藤摸瓜的机会。我死了,事情到我为止。

他用死,保住了很多人。

保住了大房、三房,保住了那些依附二房的门生故旧,也保住了许修仁。

可许修仁现在回来了。

他把他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推到了悬崖边上。

这话一出,许修仁整个人一怔,怔怔站在原地,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没发出声音。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空白。

许舟目光平静,一字一句接着道:“你口中的风骨,不过是困于权欲、不惜举族倾覆的偏执;你口中的忠义,不过是盲从私念、不问是非的赴死;就连你口中这份孝,也只是被仇恨裹挟,以全族性命为代价的执念。”

许舟这一番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不看许修仁的眼睛,也不看他的脸,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根松垮的腰带上。可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打在许修仁脸上。

那两名神藏境宗师,那些甘愿赴死的死士,许舟并不认识。可他知道,那些人跟着许修仁来,是冲着许修仁这个人,不是冲着许修仁的仇恨。

那些人信他。

可许修仁把他们带上了死路。

“至于许家老宅那些未曾参与谋逆的妇孺,我回京之后,可以在天子面前替他们进一言。但最终如何处置,终究是陛下决断,我不能许诺结果。”

许修仁听懂了。

他嘴唇动了动,缓缓仰头望向长天,一声长叹随风散开。

“许舟,你真是个胆大之人。昔日你便敢当面驳斥许阁老,这份胆色,世间少有,我不及你。”

许修仁的长叹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有几分感慨,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许舟不太确定——或许是释然。

许舟沉默片刻:“许家本是参天大树,可内里早已被蛀虫侵蚀殆尽。你们如今口中所言的风骨、孝义,所有残存体面,根源尽是一己私心。不必再费尽心思,给自己寻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许家是大玄的老牌世家,从开国时便立了根基,千百年来出过不知多少任阁老、多少位部堂、无数地方大员。到如今,偌大一棵树,根底下已经被蛀空了。

许修仁的父亲是蛀虫,许修仁也是。

大房三房未必就不是。只是他们藏得更好,吃得更慢,蛀得更隐蔽。

许舟没有说这些。他对着许修仁说这些,已经够了。

他目光淡淡扫过许修仁的面容。

“若想许家延续下去,唯有推倒,方能重建。可惜许家上下,没有一人拥有这份魄力。至于你方才说的种种过往,我不想听,也不必再听。”

许修仁愣了愣,垂落目光,淡淡一笑:“你说得对,说到底,我今日这般所作所为,不过是想争一口气罢了。”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争一口气。

就为了一口气,他把整个许家都架到了火上。

任敖眉头紧锁,沉声开口质问:“就只为争一口气,便要搭上这么多条性命?”

任敖这一问,问得极重。

他手底下的兵,昨夜在仙舟底下死了几十个。定淮府城郊,妖兽屠戮的百姓死了成千上百。那些甘愿跟着许修仁赴死的死士,也是几十条人命。

任敖比谁都清楚,人命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没法接受许修仁这句轻飘飘的“争一口气”。

许修仁摇了摇头,神色漠然:“事已至此,都无所谓了。”

他转头重新看向许舟,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开口道:“贤弟,这世道就是如此。”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许舟。像是想从许舟脸上看到一点什么——或许是认同,或许是愤怒,或许是一丝动摇。

可许舟脸上什么都没有。

许舟不再理会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押走。”

许舟这两个字说得极干脆。

干脆到站在他身后的江听潮都愣了一下。

像是方才那一番长篇大论根本不存在,像是许修仁那些风骨、忠义、孝道的话根本没入他的耳,他只做了他该做的事——押人,回京,交差。

仅此而已。

两个羽林军士卒走上前去,一人抓住许修仁一只胳膊,把他的手从袖中拉出来,反剪到身后。

许修仁没有挣扎。

他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就在此时,远方旷野的尽头,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

钉了铁掌的马蹄狠狠踏在遍地碎石之上,“嗒、嗒、嗒”,沉重而干脆的撞击声由远及近,碎石被铁蹄碾得四处飞溅,在空旷原野上传得格外清晰。

那马蹄声和方才羽林军来时的声音完全不同。

羽林军的马是跑了长路之后的急奔,蹄声碎而乱。可这一阵蹄声齐整,仿佛每一声的间隔都一样,每一蹄落下的力道都一样。

是训练有素的骑兵。

而且是精锐中的精锐。

任敖面色一变:“来者不善!”

他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烟尘翻卷,一行十二名黑龙卫身披玄色劲装,策马疾驰而来。黑衣猎猎,甲胄泛着冷冽的寒光,为首一骑,正是黑龙卫指挥使宋慈。

宋慈骑在最前面,那匹黑马比其余十一骑的马都高出半头。他坐在马上,腰背笔挺,腰间雁翎刀悬在身侧,刀鞘上的铜件擦得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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