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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2章 落了空


许修仁这一嗓子喊得极响。

响到旷野上那些正在低头吃草的羽林军战马都抬起了头,响到远处定淮府城墙上那些值守的兵卒都朝这边张望。

他也是有些许修为在身的人。

他喊的时候,双臂缓缓张开,脊背挺得笔直,脖子微微后仰,把整张脸都露在日光底下。

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不像是赴死,倒像是一个终于把背了太久的东西卸下来的人。

那苍白瘦削的身形,在萋萋野草之间,看着格外刺目。

江听潮站在许舟身后,满心惊疑不定:“这人主动跑出来,亲口认下这诛九族的滔天罪名,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听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怪事,可没见过这种。一个朝廷通缉的逃犯,自己跑出来认罪,还一认就是诛九族的罪。

这不是找死吗?找死也不用这么找啊。

“他是求死。”

许舟沉默片刻,目光沉沉落在许修仁身上。

“他不想活了,甚至想要拖着整个许家一起陪葬。”

江听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许舟抬眼,与许修仁四目相对。

二人静静对视片刻,许修仁忽然轻轻一笑,继续开口:“香山一败之后,二房垮掉。许许多多依附我们许家二房的旧人四散逃亡,有的已经死于各路追杀,有的依旧潜伏在大玄各处,还有一部分,已经偷偷投奔北狄。”

许修仁说这番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名单。

可许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二房倒了,依附二房的人散了。有些死了,有些还在,有些投了北狄。

许修仁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摆出来,像在桌上摊开一副牌。

听到此处,许舟眉眼微微一动。“你今日现身,是打算把这些旧部全部交代出来?”

许舟问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如果许修仁当真要把这些旧部交代出来,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这不只是认罪,更是主动把许家二房残余的根须,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摆在朝廷面前。

这是投名状。也是催命符。

许修仁却摇了摇头,凹陷的脸颊之上,那抹笑容又重新浮起来。“非也,贤弟。我回来,虽说是俯首认罪,确实是来寻死,想要带着许家一起陪葬。陛下苦世家久矣,为了收拾苏家,苦心经营数载。如今若是有人主动把斩除许家的刀,亲手递到陛下手上,你猜陛下,会不会接过去?”

许舟的心沉了一下。许修仁这一问,问得很轻,可里面藏着的东西很重。

许家在朝中盘踞多年,根基深厚。许家二房虽然倒了,可许家大房还在,许家三房还在,许家在朝堂上的人脉还在,许家在各地的田产商号还在。

皇帝想动许家,想了很多年。可皇帝缺一个理由。

或者说,缺一把刀。

许修仁现在就是要把自己变成那把刀。

他把自己洗干净了递上去,让皇帝拿他开刀,然后顺着他的血,一路查到许家大房、三房、旁支、门生、故旧。

查到最后,整个许家都会被连根拔起。

这算什么?

这是拿自己的命,给全族掘坟。

许舟忽然想起一个词——玉石俱焚。

许修仁做不了玉石,他只是一块碎瓦。可他这块碎瓦,足够把整个许家砸得稀烂。

风卷着劫灰,在两人之间悠悠盘旋。

旷野寂静无声,只剩下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响。任敖心头一震,他也听懂了许修仁话里藏着的狠毒算计,脸色骤然一变。

如果许修仁把这些罪名全部认下来,再供出几个许家的名字,那许家就完了。

不只是二房,大房三房全要完。

任敖出身将门,虽然和许家没什么往来,可他太清楚这种世家连坐的规矩了。一个二房主谋之子当众认下谋逆大罪,皇帝借题发挥,顺藤摸瓜,许家上下几百口人,能活下来几个?

那许舟怎么办?

可许修仁神情却骤然落寞,轻叹了一声:“可如今你已经踏入真灵境,手中已有能在天子面前直言的权柄。想来我这般算计,已经落了空。”

许修仁语气里没有多少失落。

更像是一种早就预料到结果之后的坦然。

他看着许舟,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丝很淡的、像是自嘲的东西。

许舟面无表情:“既然算计已然落空,方才你便该悄然远遁,为何还要现身于此?”

许舟问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可他心里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了答案。

果然——

许修仁耸了耸肩:“不想活了。我说过,我本就不想活。二房里那些主事作恶之人,该杀便杀,本也没什么。只是许多依附二房的人,从未插手阴谋诡计。香山败后,他们便被囚禁在许家老宅,日日惶恐难安。我许修仁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临了这最后一程,只要我这个主谋之子伏法身死,想来他们往后的日子,能稍微好过一些。”

许舟听明白了。

许修仁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回来,认罪,伏法,是把自己这条命递上去,换那些被囚禁在许家老宅的旁支一条活路。

那些人没有参与过许家二房的谋逆,可他们靠着二房的荫庇过了半辈子好日子。朝廷追究起来,他们脱不了干系。

可如果主谋之子主动认罪,把所有罪名扛下来,皇帝要杀鸡儆猴,杀这一只鸡就够了,未必会去踩那窝雏。

许修仁用自己这条命,给那些人换一个从轻发落的可能。

江听潮在后面嗤笑一声:“那些妇孺虽未曾亲手谋划祸事,可常年靠着二房搜刮而来的荣华富贵度日。既然安享过这份富贵,又怎能说和这一切毫无关联?”

江听潮说得理直气壮。许舟没有反驳他。

可许舟心里知道,江听潮说得有道理,许修仁做的事,也未必就没有道理。

这世上很多事,不是对与错两个字能说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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