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百万流民为张举人祈福高中!
二月初六,清晨。
北风呼啸,天寒地冻,呵气成霜。
京城西南二十里外,卫所荒屯安置营地。
这里聚集了整整三十余万北方与关东的流民。
没有喧闹,没有暴乱,甚至自打进了腊月以来,在三十六个工区总把头与老人们的严令之下,三十万流民没有一人踏入内城城门半步。
他们知道,外头的官老爷们心黑得很,眼睛死死盯着这片营地。
他们更知道,那位救了他们全家性命的张举人,如今正在城里闭门温书,准备去搏那场天大的大考。
他们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那位年轻的恩人招惹来半点煽动流民的官非与把柄。
放眼望去,原本遍布白碱的数万顷军屯荒田,如今早已被数万双粗糙的大手深翻了一遍。
一垄垄笔直规整的泥埂顺着新挖的灌溉水渠延展向天际,冻土之下,依稀能嗅到一股被深埋的麦种在悄然苏醒的泥土腥气。
营地正中央,一座原本用来堆放柴草的高大夯土台前。
几十个身材魁梧的关东汉子,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用铁锹和碎石将土台修整得方方正正。
领头的正是关东大汉赵铁柱。
他身上裹着一件露出芦花的破皮祅子,两只蒲扇般的大手被冻得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厚实的红松木板。
那是一块从拆卸下来的旧工棚上特意挑出来的硬木,边缘被赵铁柱用柴刀细细刮得光滑平整。
在木板前头,站着营地里唯一一个念过三年私塾的老秀才。
老秀才的手指冻得发紫,正紧紧攥着一截在炉灰里烧得滚烫发黑的焦木炭。
“写好了没有?”
赵铁柱蹲在土台上,瓮声瓮气地催促道,
“字可得写得大大的!
端端正正的!
老天爷在天上瞅着呢。”
老秀才颤巍巍地吐了一口白气,双手捧着焦炭,蘸着雪水,一笔一划,极用力地在红松木板正中烙下一列骨力遒劲的大字:
“大夏万民至恩。
宁阳张举人承宗长生禄位。”
字迹黑白分明。
老秀才写完最后一个“位”字,像是虚脱了一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那块木牌磕了个头。
赵铁柱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木牌供奉在土台最中央的青石之上。
神台简陋。
没有黄绫锦缎,没有鎏金铜炉,更没有达官显贵家里供奉神佛时摆放的整猪整羊。
神台前,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样物件。
左侧,是一只粗瓷大老碗,碗里盛着半碗热气腾腾的糙米稀饭。
那是今儿个清晨各营地按工分领回来的救命口粮,几个汉子自己舍不得喝完,特意从自个儿锅里滗出来的最上层那一层滚烫浓郁的米油。
右侧,是三个刚从笼屉里揭出来的黑面窝头。
而摆在长生木牌正下首,充当香炉的是一只豁了口的破陶盆。
陶盆里盛着的是赵铁柱带着汉子们,天不亮便冒着严寒,用铁镐从属于自个儿那二十亩军屯田的最深处,一锹一锹刨出来的一整盆黑亮温润的春泥、
泥土里,还夹杂着几枚已经破壳泛绿的嫩麦芽。
三个粗糙的蒿草把子插在泥土里,袅袅散发着带着草木清香的青烟。
“铁柱叔……”
土台下,一个约莫十六七岁、脸上生满冻疮的小伙子,有些怯生生地拽了拽赵铁柱的破祅子:
“咱们在这儿给张举人立牌子……
外头那些巡逻的兵马司差爷若是瞧见了,会不会怪罪下来?
会不会说咱们聚众拜邪神啊?”
这话一出,土台周围原本忙碌的几十个流民汉子齐齐停下了动作、
“放你娘的狗臭屁!
什么邪神?
谁敢说张举人是邪神?
张举人是咱们三十万老少爷们的活菩萨!
是咱们的再生父母!!”
“二狗子!
你他娘的摸着自个儿的良心想一想!”
赵铁柱指着远处那些在寒风中整齐矗立的土坯房,指着脚下这片无边无际的良田,嘶声痛吼:
“早几个月前,咱们是个什么德行?
关东大旱!
咱们带着老娘娃娃,一路要饭到这神京城下!
那些穿红袍戴金带的官老爷,哪一个拿正眼瞧过咱们一眼?
在兵部那些当官的眼里,咱们是乱民!
是该用大刀长矛赶回关外冻死饿死的流寇野狗!
我亲眼瞧见隔壁村的王老瘸,就因为多要了半勺冷稀饭,被城防军的皮鞭生生抽死在官道旁!”
“满朝文武!
谁给过咱们一条活路?!”
赵铁柱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指着自己胸膛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
“只有张举人!
他是能穿绸裹缎的天之骄子!
可他呢?
大半夜黑灯瞎火,他翻着城墙爬出来,脱了皮靴,挽起裤管,赤着两只脚丫子,陪着老子跳进齐腰深的烂泥沟里量地基!
几十里水渠,是他拿着卷尺一步一步用脚板底量出来的!
老子这辈子就没见过哪个读书人,身上的泥巴比咱们庄稼汉还要厚!”
“他身上的棉袄破了口子,就裹着一条破草席,跟咱们几十个臭汉子挤在漏风的破窑洞里睡大觉!
馊了的黑面窝头,他掰开了一半塞进嘴里,嚼得比谁都香!
是他拿着朝廷的大印,去工部、去内阁拼了命给咱们争来的地契!
是他白纸黑字盖了天子玉玺,定下永佃安民四个大字,让咱们这些祖宗十八代当牛做马的穷佃户,世世代代有了属于自个儿的活命田!”
赵铁柱指着那块粗陋的红松木牌,眼泪鼻涕横流。
“他张举人求过咱们一两银子没有?
他图过咱们一句阿谀奉承没有?
没有!
他是拿他的名声,拿他的前程,在替咱们这几十万快要烂在地沟里的穷骨头搏命啊!”
“三日之后,二月初九,张举人就要进贡院考会试了。”
赵铁柱一抹脸上的泪水,抓起陶盆里那一把带着麦芽的春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天下别的举人老爷考大官,是为了穿金戴银,封妻荫子!
可咱们的张举人考大官,是为了让全天下的泥腿子都能有口饱饭吃!
咱们没银子给他买参茸补药,咱们连进城给他道一声谢都不敢去!
咱们就只有这身子力气,就只有这地里挖出来的黑土!
咱们若是连个长生牌位都不给他立,咱们若是连老天爷都不敢替他求一求,咱们还算不算个人?咱们猪狗不如啊!”
一番带血带泪的痛骂,回荡在呼啸的寒风之中。
土台之下,刚才发问的小伙子早已哭倒在地,拼命地擦着眼泪。
而周围那几十个五大三粗的关东汉子,无不把头深深埋在胸前,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泪水打湿了脚下的冻土。
“铁柱哥……
俺去叫人!”
一个汉子抹了一把眼泪,猛地拔腿朝着远处的营区狂奔而去:
“俺去叫三十六个工区的弟兄!
张举人要考春闱了!
咱们给张举人祈福!”
消息顺着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垄沟,在三十万流民的营地间疯狂席卷、
“张举人三日后要考大官了!”
“是宁阳的张举人!
是给咱们分田地的张菩萨啊!”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
短短半个时辰之内。
大地震颤了。
数十里连绵的屯田原野之上,无数正在抡镐深翻冻土的青壮汉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铁锹;
无数正在泥窝棚里纺线织布的农妇,急匆匆地抱起了怀里的娃娃;
无数头发花白、腿脚不便的老人,在儿孙的搀扶下,一步一步从地窨子里走了出来。
风雪狂啸,漫天皆白。
三十余万衣衫褴褛、面容黝黑的大夏最底层黎民,宛如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怒潮,自四面八方涌向了中央的夯土台。
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
数十万人,密密麻麻,铺满了广袤的原野。
下一刻。
在赵铁柱的身后,黑压压的人群,轰然跪倒。
赵铁柱双膝跪在长生木牌之前,两只满是冻疮的大手深深插进地面的黑泥之中。
他昂起头,迎着漫天的风雪。
“皇天后土在上!
大夏列祖列宗在上!”
“睁开你们的神眼瞧一瞧吧!
这世道还有好人啊!”
“保佑咱们的张举人高中金榜!
保佑致知书院的菩萨相公们平平安安!”
“让张举人当大官!
当尚书!
当宰相!
让他老人家替咱们老百姓做主啊!”
“保佑张举人高中!”
“保佑致知相公们金榜题名!”
“让好人当官!
让张举人替咱们做主啊!!”
三十万人的声音,在同一瞬间爆发。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撕碎了京畿上空的漫天阴霾。
而在官道远处的土坡之上。
一队身披重甲兵马司巡逻骑兵,不知何时停下了马步。
年轻的兵丁战战兢兢地勒住受惊的战马,望着旷野上那哭声震天的景象,吓得面如土色。
“把……把头!
这帮流民聚了整整几十万人啊!
全跪在地上了……
他们嘴里喊着张举人……
这……这算不算聚众抗命?
要不要发响箭调大军过来弹压?”
骑在马背上的老把头,呆呆地看着远处那面在狂风中屹立的破红松木牌,看着那三十万人头上蒸腾而起的滚滚白气。
“啪!”
老把头反手一马鞭狠狠抽在年轻兵丁的头盔上,咬牙低吼道:
“弹压你娘的蛋!
你眼瞎了吗?
他们手里拿着刀枪了吗?
他们嘴里喊着造反了吗?
他们拜的是他们的命根子!
他们求的是老天爷让好人活命!”
“能让三十万泥腿子自发在雪地里立长生禄位……
那位张举人……
那位张举人若是进了金銮殿,谁敢动他,这三十万关东汉子就敢把谁生吞活剥了!”
“调转马头!
回营!”
“今天的事……
谁要是敢在大堂上多嘴半个字,老子亲手剁了他!”
数十匹铁骑悄无声息地退入风雪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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