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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无人敢拆穿的弥天大局


“殿下方才那几个问题,问得极好,问在点子上。”

陈文向前踱出两步,衣袂微摆,气度闲雅:

“殿下担心,秦斯年老奸巨猾,会怀疑咱们在做局。

殿下更担心,圣上深居九重,会下旨严查,反噬己身。

在寻常人看来,这确实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惊天豪赌。”

“但殿下,你还记得京华阅微录中,他们在小说中展现的逻辑推演吗?”

萧裕桓浑身一震:“博弈论与因果链?”

“不错!”

陈文赞许地点了点头,大袖一挥,朗声开讲:

“今日,我们便一起推演一下。”

“第一,秦党到底敢不敢查?”

“秦斯年是只老狐狸,殿下说得一点都没错。

当民间与宫中突然传出苏时是圣上私生女的传闻时,秦斯年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必定是警惕,必定是怀疑这乃是致知书院在穷途末路之下的诡计。”

“但是,

怀疑与当场动手去拆穿,这是两码事!”

“如果苏时只是个寻常举子,哪怕她是江南第一才女,秦斯年也可以将她踩入泥潭,因为杀一个民女,对首辅而言,不过是踩死一只蚂蚁。”

“可是,当皇室龙种这顶大帽子扣在她头上的那一刻起,整个博弈的赔率就被颠覆了。”

“殿下,秦斯年是个政客,是个权臣,但他绝不是亡命之徒。”

“他之所以能在首辅的位置上坐这么久,靠的就是精打细算,靠的就是永远不将自己置于不可挽回的险境。”

“只要这天下间,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苏时当真是圣上十六年前留在江南的血脉……

只要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可能。”

陈文冷笑出声。

“敢问殿下,满朝文武,有哪一个人,敢当着天下士子的面去动朝公主?”

“他不敢!”

陈文斩钉截铁地断言:

“因为他赌不起!

他秦斯年赢了,不过是抓了一个致知书院的违规士子。

可若是输了,他秦家满门,都要给天子的颜面陪葬。”

“面对一个下场是万劫不复的赌局,秦斯年再怎么怀疑,他也只能强行吞下这枚苦果。

投鼠忌器,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在会试上装聋作哑。”

“这,就叫博弈论中的绝对非对称风险。”

萧裕桓连连点头,感觉收获颇多。

绝对非对称风险!

妙啊!

这就是将人性的恐惧与官场的趋利避害算计到了毫厘之间。

秦斯年越是老谋深算,他就越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的灭门之灾。

陈文微微一笑,并未停歇,继续道。

“分析完秦党那边,我们再来分析当今天子。

当今天子,到底会不会查?”

是啊。

这才是整场大戏中最凶险的命门!

秦斯年可以被恐吓,但坐在养心殿龙椅上的那位景泰帝,拥有着生杀予夺的至高皇权,他若是动了怒,谁能挡得住?

“殿下,你觉得,圣上深居九重,他心中最看重的是什么?”

陈文看着萧裕桓,温和地发问。

萧裕桓眉头微锁,沉吟片刻,谨慎答道:“父皇一心求道,追求长生延寿……

但若论及朝堂,父皇最看重的乃是制衡二字。”

“不错。”

陈文眼中尽是赞许:

“就是制衡。”

“通天阁一案,文王筑灵台的大义名分,让圣上尝到了甜头。

而殿下在御前抛出三十枚市舶司金牌,力挽狂澜,圣上更是亲眼目睹了殿下的手腕与能力。”

“圣上虽不喜清流抱团,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秦党在朝中盘根错节,早已尾大不掉。

若是在今科春闱之中,任由秦党将致知书院连根拔起,将东宫彻底逼入绝境……

那大夏朝堂之上,便再无一人能够制衡秦斯年与二皇子。

到那时,九重天上的皇权,就会被相府逐渐架空。

这是任何一个大权独揽的帝王,都绝不可能容忍的噩梦。”

陈文语气微沉。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宫中和民间,突然传出了圣上十六年前南巡江南的血脉秘闻……

圣上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陈文不等萧裕桓回答,便自顾自地冷笑推演道:

“圣上当年确实泛舟秦淮,他自己当年到底有没有留下龙种,时隔十六年,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当圣上得知,这个在民间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所谓皇女,竟然就是名满京城,以一篇《文王灵台论》替他洗尽天下骂名甚至连太子都不惜冒着万险去保全的绝世奇才苏时……”

陈文嘴角微微扬起。

“圣上不会愤怒,圣上只会心生疑窦,只会感到极大的好奇。”

“更重要的是,对于圣上而言,苏时到底是不是真的龙种,根本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苏时这个皇女的身份,是老天爷在最恰当的时机,递到圣上手里的一柄最趁手的帝王之剑。”

“圣上正好可以借着皇室颜面不可辱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敲打秦斯年,压制相府的嚣张气焰。

圣上正好可以借着暗查血脉的由头,对殿下保全苏时身份的事情睁一只闭一只眼,从而保全东宫的颜面,维持朝堂脆弱的平衡。”

“甚至于,圣上还会暗中觉得,这是太子为了替朝廷留住经世栋梁,给他这个父皇递过来的一级最体面的台阶。”

“此举,不仅封死了秦党的刀,更是给圣上送去了一个既能全其父爱圣名又能制衡相府的绝妙借口。

殿下,你且说说看,面对这样一石三鸟的天赐良机,深谙帝王平衡之道的圣上,他为何要查?

他凭什么要去查个水落石出,自断臂膀?”

一番宏论,如惊涛拍岸,似九天银河倾泻而下。

雅室之内,一片安静。

萧裕桓回味着陈文刚才的话。

太透彻了。

太可怕了。

将相府的恐惧算到了最深层,将帝王的心术揣摩到了九重天上,更是将人性的贪婪与虚荣,编织成了一张天衣无缝的通天罗网。

这是在用这天下最高维度的帝王心术,替皇上,替朝堂,替这大夏江山,做了一场无人敢拆穿的弥天大局。

萧裕桓思索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温润如玉的长衫先生。

在这一瞬间,萧裕桓的心中,升起了一种近乎神明般的敬畏。

什么首辅秦斯年?

什么紫阳书院百年底蕴?

在陈文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经天纬地之才面前,那些自诩深谙权谋的官僚,不过是一群在棋盘上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可怜棋子罢了。

“先生之智,通天彻地!”

“孤……受教了!”

他对一旁的苏时说道。

“苏姑娘!

“从此刻起,你无需再有半分自责,更无需再想什么自首弃考的糊涂心思。”

萧裕桓一挥大袖声大笑道:

“这出大戏,孤接了!

这公主的身份,孤替你坐实了。”

“回宫之后,孤亲自去点这第一把火。

孤会无意间在贵妃安插在东宫的眼线面前,露出父皇当年那枚旧佩饰的线索,孤会让他们以为,孤正在暗中满京城地寻找失散的妹妹。

秦斯年想查?

孤就让他的人,亲手从东宫的废纸篓里,把这个惊天秘密给孤偷回去!”

苏时怔怔地立在原地。

内心满是被整个世界温柔以待的感动。

“先生……殿下……”

苏时向着眼前的两位男子,深深敛衽一礼。

陈文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笑了笑。

“殿下有此魄力,宫里的这把火,自然能烧得极旺。”

“不过,凡事做戏要做全套。”

“宫里的风吹得再大,在秦斯年眼里,也终究只是风声。

要想让他疑神疑鬼,彻底不敢轻举妄动……”

“民间的火,也得在同一时间,轰轰烈烈地烧起来!”

萧裕桓闻言一愣,好奇地凑上前来:

“先生,这民间的火,又该从何烧起?”

陈文微微一笑,对苏时道:

“苏时,你的那支笔,该写一出新的传世神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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