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苏时流泪退出,同门弃考支持
讲堂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那支紫毫毛笔在青砖地上翻滚了几圈,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乌黑墨痕,最终无力地停在了书案的边角处。
“致命疑窦,锁定苏时……”
苏时站在那里,整个人面无血色。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一袭穿了数年的青色士子长衫,感受着胸口那一层为了掩盖身形而勒得她几乎窒息的厚厚白布。
从宁阳县那个破败的小院开始,她女扮男装,挑灯夜读。
在江南贡院,她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宫殿,强行记下三万卷经义。
在正心书院,她以身入局,在群狼环伺之中偷回了百年底蕴。
在京城外城,她以听雨客之名,执如椽巨笔,操弄全城人心……
她以为,只要自己跑得足够快,只要自己的文章足够惊才绝艳,就能挣脱这世道给女子套上的枷锁。
她以为,只要自己能帮着先生和师兄们把这大夏的天给翻过来,这天下黎庶就有饭吃,这世间的不公就能被一点点磨平。
可是现在……
这道吃人的深渊,终究还是张开了血盆大口,在最关键的时刻,拦在了这道龙门之前。
两行滚烫清冽的泪水,顺着她白皙如瓷的脸颊无声滑落,在衣襟上砸开两朵深色的水花。
她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丁点的惊慌失措都没有表现出来。
深吸了一口气,苏时撩起长衫的下摆,对着主位上的陈文,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先生……”
“是苏时……给书院惹来弥天大祸了。”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陈文,又环视了一圈身旁那一张张熟悉而温暖的面孔:
“李大人的信上说得明白,秦党的密探已经咬住了江南的蛛丝马迹,不出三五日,确凿的底籍卷宗就会送到秦斯年的案头。”
“秦斯年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要他们下令严查,苏时……苏时插翅难飞。”
苏时深深地伏下身去。
“大夏的新学,不能断送在苏时一人的身上。
先生的宏图大业,诸位师兄用命搏来的前程,更不能陪着我一起陪葬。”
“学生……学生恳请先生,即刻将苏时逐出致知书院门墙。”
“由学生一人具结画押,写下供状,就说是我贪慕功名,用尽妖法欺瞒了先生,欺瞒了同门,欺瞒了李知府与叶学政。”
“学生今夜便去刑部大堂自首,”
“只要我不说书院知道我的身份,秦斯年便休想将这盆脏水泼在书院的头上。
师兄们拿着《五三》和《半月谈》,依然能堂堂正正地走入贡院,去金銮殿上斩下那些奸臣贼子!”
“先生!
诸位师兄!
求你们成全苏时!”
这番话,如同泣血杜鹃。
没有怨恨,只有一个为了守护同袍,甘愿将自己碾得粉身碎骨的弱女子,发自灵魂深处的绝命呼喊。
“我不同意!”
王德发鼻子一酸,大声吼道。
“苏时!
你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王德发大踏步冲上前去,眼泪鼻涕横流,指着自己的大胖脸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看看老子这张脸!
你看看老子身上掉下来的这二十斤肉!
老子这一个月里,被承宗师兄拿戒尺抽得手背烂了三回!
老子被你个女魔头逼得天天跟狗抢肉吃,老子连做梦都在背那些狗屁倒灶的四书五经!”
“老子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王德发抹了一把眼泪。
“是为了老子自己考状元吗?
去他娘的状元!
老子一个市井当铺里混吃等死的浪荡子,老子在乎那个破官位吗?”
“老子拼了这条烂命,是为了咱们致知六子,能一个不落地跨过那道龙门!
是为了咱们在金銮殿上,能指着紫阳书院那帮世家崽子的鼻子,骂他们是一群酒囊饭袋!”
王德发噗通一声跪倒在苏时身旁,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少一个人……
少他娘的你一个,老子这罪不就白受了吗?
老子考中进士又有个屁用啊?
你要是敢自首,老子今晚就提着杀猪刀去把秦相府的大门给点了,大家一起死个干干净净!”
“德发说得对。”
一只粗糙厚重的大手,稳稳地落在了苏时的肩头。
张承宗走了上来,不容分说地将地上的苏时一把搀扶了起来。
“苏师妹,站起来。”
“在宁阳县被魏阉断粮的时候,几千灾民快要饿死,是你写出了《致父老书》,替百姓争来了活命的粮食。”
“在赵家村祠堂,豪强要将无辜的女工沉塘,是你带着我们排演大戏,救下了那些可怜的女子。”
“那时候,你何曾退过半步?
你何曾把我们当做拖累,自己一个人逃走过?”
张承宗眼角滚落下一滴热泪,憨厚的脸上泛起一抹决绝的惨笑:
“先生教过我们,致知书院是一体的。
没有哪一条圣贤大义,是建立在用自家师妹的性命去垫前程上的!”
“如果跨过龙门的代价,是要看着你被推上刑场,那这劳什子的春闱,师兄也不考了!”
“大不了,咱们跟着先生回宁阳!
回烂泥地里继续种红薯!”
“这笔账,根本算不通!”
李浩也说道。
“以五人之苟全,换一同袍之凌迟?
拿自家人的骨血,去涂抹所谓新学的大道?”
“若是真这么干了,咱们跟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理学腐儒,还有什么区别?”
“咱们还有什么脸面在《半月谈》上写人是目的,非是手段?
先生!
这科考,若是没了苏师妹,咱们全员弃考便是!
把银子全撤回江南,学生用算盘跟秦党打到底!!”
周通也走了过来。
“大夏律法,刑民分离,尊卑有序。”
“但律法之上,更有天理人伦。
今日若坐视同门受辱,周通毕生所修之法,便是一堆废纸。
弃考,我也赞同。”
这些平时嬉笑怒骂的师兄们,在这一刻,竟然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甘愿为了自己放弃十年寒窗苦读的高官厚禄,甚至不惜将身家性命全押在这场注定万劫不复的死局之中……
苏时咬着下唇,泪水模糊了视线,整颗心像被揉碎了又拼起来,痛到了极致,却也暖到了极致。
得同门如此……
她苏时这辈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一直背对着众人的顾辞,修长挺拔的脊背突然一颤。
无论是在风波诡谲的名利场,还是在刀光剑影的生死关头,他永远都是笑看风云的潇洒模样,何曾在外人面前露出过半点软弱?
可此时此刻,顾辞那张俊美无双的面容却紧绷起来。
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眸子,薄薄的水汽迅速在眼眶里聚拢打转。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这一路走来的风风雨雨。
在宁阳的小院里,这个纤弱的师妹默默帮所有人整理着凌乱的讲义。
在长洲的芦苇荡中,她不眠不休地推演着水路的情报。
在正心书院的虎穴龙潭里,她一个人熬干了心血,生生背下了上千卷的经义。
甚至就在昨夜,她还在挑灯为王德发裁剪那些密密麻麻的雅言卡片……
她为所有人铺平了通往青云的路,如今大门将开,她却要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股痛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狠剜着!
滚烫的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顾辞仰起头,盯着头顶那粗粝的房梁,让眼泪不要流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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