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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先生的小灶,地上的恶犬


子夜时分。

致知书院内堂深处的书房内,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王德发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一步三晃地挪进了书房。

此刻的他,狼狈到了极点。

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眼圈黑得像个吊死鬼,肚子还在咕噜噜地叫个不停。

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拔光了毛的肥鹌鹑,瘫软地缩在门边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抽泣声。

主位之上,陈文静静地坐在紫檀木椅上,面前摆着一盏温热的清茶,正神色温润地看着他。

“先生……”

王德发吸了吸鼻子。

“学生……学生来领罚了。

今天早晨承宗师兄打了五下,傍晚苏时扣了我大半碗肉……

学生愚钝,给先生丢人了。

您要是想骂,就狠狠地骂吧,学生……学生受得住。”

陈文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由衷的欣慰。

陈文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

他走到书案旁,伸手揭开了一个一直用厚棉布紧紧包裹着的粗陶砂锅。

刹那间,一股浓郁醇厚的滚烫热气,瞬间在整间书房内弥漫开来!

砂锅里,是炖得晶莹剔透的大块羊肉,汤汁乳白如雪,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在砂锅旁边,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四个白白胖胖的纯肉大包子!

王德发的眼珠子瞬间直了。

“先生……这……这是……”

“过来。”

陈文招了招手,拉开身旁的椅子,微笑着说道:

“承宗打你,是为了洗掉你的浮躁骨气。

苏时逼你,是为了给你塞满庙堂兵刃。”

“但为师知道,你这副身子骨,撑到现在不容易。”

陈文亲自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推到了王德发的面前,又将两个大肉包子塞进了他红肿的手心里:

“吃吧。

这是为师特意让厨房给你留的。

吃饱了,咱们再聊正事。”

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羊汤,感受着手心里滚烫的包子……

王德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陈文那温和如春风般的目光,在这一瞬间,白天挨巴掌的剧痛,被扣伙食的委屈,记不住典故的绝望……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呜……哇啊啊啊啊!!”

王德发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陈文脚边,双手死死捧着那只热气腾腾的瓷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滚烫的羊汤里,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先生啊!

呜呜呜……学生不是人!

学生总想着靠小聪明混一辈子……

可承宗师兄为了教我,每天四更天就冻在院子里。

苏时为了给我整理卡片,每天夜里熬到三更……

他们都在拼命拉着我,可我……我怕我考砸了,我怕我给咱们书院抹黑啊!

呜呜呜……”

陈文蹲下身子。

“傻小子。”

“为师既然收了你,就从来没有觉得你会抹黑书院。

在宁阳,你敢钻垃圾堆找罪证。

在清江大闸,你敢提着刀给几千艘船开道。

在京城极乐坊,你敢一个人收服三大黑帮龙头。”

“王德发,你的胆魄,你的机变,你对这人间烟火与市井人性的洞察,是顾辞他们几个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的。”

陈文扶着王德发的肩膀。

“他们是天上的神龙,能在九天之上引风雷。

但你王德发,是地上的恶犬,是能在这泥潭里替大夏咬死贪官恶霸的利齿。”

“大夏朝的庙堂,需要顾辞那样的高瞻远瞩,但更需要你王德发这样深谙底层规矩,能把政令真正推到底的实干之臣。”

“擦干眼泪,把包子吃了。”

陈文微笑着揉了揉他的大脑袋:

“今夜,为师教你致知新学的一门绝技,神级缝合术。”

王德发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一边狼吞虎咽地把肉包子往嘴里塞,一边含着眼泪拼命点头。

热汤下肚,一股暖流瞬间游走全身,王德发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小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股炽热。

陈文走回书案前,取出一张白纸,提笔在上面写下了一道题目。

“德发,你看好了。”

陈文指着题目道:

“这是内阁最喜欢出的时务策论大题《论京畿赋税折银与防止胥吏从中盘剥策》。”

“如果是承宗来写,他会写屯田实务。

如果是李浩来写,他会列出一大堆精密的税率公式。

如果是顾辞来写,他会引经据典谈国家体制。”

“但你王德发,不能学他们。”

陈文开始为王德发拆解那套独一无二的破局神技:

“你要做的,是三层包子皮。”

“包子?

怎么还有包子的事儿?”

王德发嘿嘿笑道,抬眼一看先生那严肃的眼神,赶忙接着道:“先生,您说,您说。

我不闹了……”

陈文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第一层皮,经学外衣。

用白天苏时逼你背下来的那些晏子衡最喜欢的雅正辞藻,以及张承宗逼你练熟的大气排比骨架,作为文章的开篇与收尾。

满纸的圣王垂范、仓廪礼节,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格式上的毛病,先把晏子衡的眼球给我骗过去。”

“第二层馅,市井实操。

在文章最核心的中段,把你当年在当铺里看掌柜如何克扣穷人铜板,在黑市里看混混如何做假账的经验,全部掏出来。

写出胥吏在大秤进,小秤出、火耗折银、折色套现上的七大隐秘手段。

用血淋淋的底层事实,告诉考官这帮蠹虫到底是怎么在税银里吸血的。”

“第三层毒,恶犬立规。

在最后的治理对策里,不要写什么仁义道德去感化贪官,直接把你管黑帮的那套狠毒规矩砸上去。

用王法的大棒,把贪官的退路全部封死。”

“表面上,你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

剥开皮,你是一个明察秋毫,连胥吏眨一下眼睛都知道他在放什么屁的精明老吏。

再往深里看,你是一尊杀伐果断的铁血判官。”

“王德发,当你把这三层东西完美缝合在一起的时候……

晏子衡在考场上看到你的卷子,他不仅不会把你当成不学无术的混混,他会把你当成大夏立国二百年来,最懂基层治国之道的百年奇才。”

王德发嘴里嚼着包子,突然觉得包子都不香了。

他那原本被经义折磨得一片混沌的脑海,在这一瞬间通透了。

所有的戒尺,所有的饥饿,所有的死典故,在这一刻与他这么多年来混迹江湖的全部经验,轰然撞击在了一起,融合成了一把前所未有的绝世凶兵。

“先生……”

“学生全懂了!”

“明天的戒尺,让承宗师兄尽管往死里抽!”

“明天的卡片,让苏时尽管往死里扣!”

“这几十天里,我就是脱掉五十斤肉,扒掉三层皮……

会试龙门之上,学生也必定替致知书院,替先生,把紫阳书院那帮世家崽子的脑袋,一个一个全给拧下来!”

陈文欣慰地点了点头。

窗内,烛火熊熊。

窗外,北风呼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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