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南北交困，全线承压

民国十六年，四月二十四日，豫北彰德。
自新乡联军高层闭门定策、蓄势待机，至今已然整整四日。
这四天时间里，豫北战场看似平静，并未爆发惊天动地的大规模会战，可前线的冲突从来没有真正停歇。
蒋介石、吴佩孚、孙传芳麾下联军没有把全部主力压上来总攻，却一刻也没有放松战场压力。百里对峙线上，哨位对射、夜间小队袭扰、零星炮火试探反复上演。
双方都在试探对手虚实，消耗对方的弹药与体力。联军借着本土作战之便养精蓄锐，整合各部阵型，囤积粮草炮弹；奉军一面应付不间断的前沿摩擦，一面维系着从关外延伸过来的漫长补给线。整个南线笼罩在大战将至的压抑气氛之中，表面的平静之下，杀机四伏。
彰德城内的奉军前线总指挥部高墙环绕，岗哨层层布防。院落之内，参谋与传令兵往来奔走，脚步匆匆，没有人高声喧哗。大堂正中悬挂一幅大幅华北作战地图，察哈尔、山西、豫北各处要点一一标注，红蓝线条交错，将敌我双方的布防态势清晰铺陈开来。
少帅端坐主位，神色沉静，目光落在地图上豫北这片平原之上。
此番他带入豫北的原始作战部队，由独立第一师、第六军，外加第三军两个个主力师编成，合计十二万兵力。
大军一路向南纵深推进，战线拉扯极长，后方补给道路绵延千里，转运负担沉重。经过连日不断的小规模交战，粮草弹药储备持续下降，前线物资已经开始实行定量配给。
十二万部队累计减员五千余人，这个损失放在大军之中属于正常范围内的消耗，各营、团建制完整，指挥体系通畅，主力没有受到重创，只是全军长时间处在高度戒备状态，将士身心普遍疲惫。
韩麟春率领十五万新编主力，已经陆续开抵彰德前线，与张学良所部完成合编。
至此，豫北奉军前线总兵力达到二十七万。从纸面数字上看，对比当面联军，奉军已经握有兵力优势。
可优势并不等于胜局，大军刚刚完成汇合，不同建制的部队彼此之间尚未充分磨合，阵地布防、火力协同、指挥衔接，都还需要时间打磨。
指挥部大堂之内，南线一众高级将领尽数在座，皆是奉军历经多场内战淬炼出来的宿将。
韩麟春坐于左首首席，一身戎装还带着行军路上的风尘。
右首是第六军军长储世新。南线对峙这四日，他的部队一直钉在前沿，承受敌军最多的试探骚扰，调度有方，防线始终稳固，军心士气尚且可观。
余下将领依次列坐：于珍、荣臻、万福林、鲍玉麟、汲金纯、邹作华、刘伟等人。
满堂将官沉默端坐，堂内气氛凝重。所有人心里清楚，眼下奉军虽然在豫北占有兵力数量优势，但关内是三线同时承压，全局依旧危机重重。
张学良抬眼环视众人，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打破寂静，开门见山，不做虚言。
“今日召集诸位，只讲实情，研判战局，敲定守御方略。眼下关内三线战场，我们的处境很特殊。单看豫北一地，我们手上兵马占优，可放眼整个关内大局，处处都有牵制，很多兵力被死死钉在别处，腾挪不开。”
他伸手指向地图西侧察哈尔方向。
“西线张家口一带，冯玉祥的部队持续增兵进攻。姜登选、张景惠、高维岳领着十万奉军主力守在那里，连日和西北军反复拉锯厮杀。外人看西北军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仿佛势头不可阻挡，可实情并非如此。”
“西北地域土地贫瘠，物产不足，财政拮据，根本撑不起一场旷日持久的大规模战争。冯玉祥手下兵员不少是就地招募的乡民，缺少完整系统的训练，兵员素质参差不齐。
当地几乎没有近代工业，枪械型号杂乱老旧，重炮稀缺，弹药补给一直捉襟见肘，整体装备水准远不如我们奉军正规部队。”
“他现在不停往战场填兵，本质上是拆东墙补西墙，硬撑出来的攻势。论家底，论持续作战的本钱，冯玉祥远比我们耗不起。
但就眼前，他不惜代价以人海轮番猛攻，牢牢把我西线十万主力牵制在察哈尔。
西线我军只能被动固守，勉强稳住阵线，分不出一兵一卒向东来支援中原战场。”
讲完西线局势，张学良再把全局兵力全盘摊开，让在场每一位将领都看清利弊。
“我奉军正规军五十五万，省防军十五万，合计七十万。
现如今七成以上兵力已经调至关内各个战场，关外留守部队仅够维持地方治安，再也抽不出大规模机动部队入关。”
“我们这边二十七万对当面敌军，数字上占上风。可大军刚刚汇集，各部之间配合尚需打磨；补给线从关外千里延伸过来，粮草弹药转运压力巨大。
更要紧的是，西线、北线两处战场悬在头顶，一旦那边出现变故，整个中原战线都会受到波及。这便是我们现在的处境。”
韩麟春微微皱眉，开口问道：
“少帅，也就是说，纵然我们豫北兵力占优，西线依旧无法给予任何策应，北线也动弹不得，南线这一仗，主要还得靠我们自己来打？”
“正是。”张学良点头，“兵力优势是实实在在的，但优势不会自己转化成胜利。我们不能因为人数占优就心存轻敌之心。”
储世新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新乡那一片区域，冷静剖析对手的心思。
“蒋介石和吴佩孚隐忍四日，迟迟没有发动总攻，并不是他手上兵力不足。蒋部嫡系加上吴佩孚收拢整编下来的部队，联军总兵力大约二十万人。以二十万对阵我们二十七万，他在数量上处于劣势。可蒋介石此人善于算计，他看得明白我们身上的枷锁。”
“他清楚我们西线被牵制，清楚我们补给线漫长，清楚二十七万大军刚刚汇合，还没有完全磨合到位。这四日按兵不动，是在休整部队，囤积物资，调整阵地，寻找我们防线上的破绽，等待最合适的出击时机。所谓的对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假象。”
于珍起身，把侦察得到的最新敌情当众禀报。
“这四日，前线敌军的试探行动一天比一天频繁，炮击试探的密度不断增加，明显是在探查我们的火力点位与防守薄弱之处。各路侦察回报，蒋介石嫡系第一军、唐生智第八军已经推进到前沿决战阵地，吴佩孚整编完成的部队，还有孙传芳的侧翼部队也陆续向战场靠拢集结。”
“联军合计二十万，就地作战，粮草弹药补给方便，经过四日休整，人员饱满，士气高涨，是以逸待劳。”
荣臻接过话，客观分析双方优劣：
“我们有二十七万之众，五千的旧有伤亡放到总兵力当中几乎可以忽略，整体建制完整。但问题在于，各部刚刚合流，彼此协同、阵地布防都还需要时间打磨。反观对面二十万联军，内部已经完成整训，各部配合娴熟，补给就在身后。人数我们占优，可并不代表可以轻松取胜。”
鲍玉麟久经战阵，思索着长久消耗带来的隐患。
“敌军最大的便利，就是就地补给。他们可以耗，只是兵力少于我们。而我们千里运粮运弹，物资每往前线送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时间拖得越久，我们后勤的负担就越沉重。”
汲金纯目光扫过右翼防区标记，点出现实隐患。
“大军刚刚布防完毕，部分阵地工事还没有完全修筑完善。纵然总兵力占优，只要一处防线被撕开缺口，敌军就可以实施迂回穿插，分割我们的部队。右翼地带尤其需要重点提防。”
邹作华主管全军炮兵，说出火力方面的现实难处。
“前一段时间零星炮战消耗不小，炮弹存量下降，现在已经实行限量使用。若是联军集中炮火发起饱和轰击，我们弹药储备有限，火力持续能力会受到考验。”
“前线士卒连日轮班值守，精神长期紧绷，十分疲惫。敌军蓄势已久，一旦总攻打响，第一轮冲锋必定会十分凶狠，前沿阵地压力会瞬间暴涨。”
一众将领各抒己见，敌我长短、风险隐患全部摆上台面。
张学良听完所有人的分析，神色坚定，当即下达整套军令。
“兵力占优，更不能麻痹大意。即刻全军进入一级备战状态，加固工事，细化布防，严阵以待。”
“第三军部队交给韩军长指挥，你部接管右翼主阵地，作为整条防线右翼支柱。鲍玉麟率独一师第二旅，加上一个独立师进驻右翼二线，构建梯次防御。
汲金纯第三旅加一个独立师驻守右翼侧后，警戒敌军迂回包抄，堵死穿插的通道。”
“储世新第六军外加两个独立师扼守中路核心阵地。中路是全军枢纽，绝不容有失，务必死死顶住敌军正面冲击。”
“于珍、荣臻坚守两翼阵地，增修战壕，增设火力点，严防多点同时突破。”
“邹作华统一调度全部炮兵力量，节约弹药，炮火优先压制敌军密集冲锋集群与对方炮位，不做无效轰击。”
“粮草弹药继续执行定量配给，所有物资优先供给一线作战部队。后方辎重队伍不分昼夜向前线输送补给。即刻拟电发往奉天，如实禀报豫北局势：大战迫在眉睫，我军兵力虽占优势，但补给压力巨大，请求后方继续加急筹措粮弹输送前线。”
“另外，全线把过于突出孤立的前沿哨位撤回，拉直整条防御阵线。集中兵力抱团防守，不给对手分割包围我们的机会。”
命令一条条清晰下达，权责划分到人。
诸将一齐起身，齐声领命。
众将不敢耽搁，领命之后相继离开大堂，各自返回部队，调兵布防，加固战壕，布置火力点位。
大堂之内，只剩下张学良一人伫立在地图之前。
二十七万奉军摆在豫北，纸面之上，强过蒋吴合计二十万联军。可战争从不是简单的数字对比。
西线十万兵力被冯玉祥死死缠住。西北军虽家底薄弱耗不起，却依旧可以在短时间内持续进攻，牵制大量兵力。
山西方向十三万大军盯住阎锡山，不能挪作他用。漫长的补给线悬在头顶，刚刚汇合的大军还需要磨合。蒋介石手上那二十万联军，休整完备，以逸待劳，随时可以发起猛攻。
看似握有优势，实则处处都藏着凶险。
张学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万千思绪，转头吩咐门外待命的副官。
“加急电报，即刻发往奉天。把豫北全部实情禀报大帅。我部合兵二十七万，兵力优于当面蒋吴联军二十万。但部队刚完成汇合，补给负担沉重，大战一触即发。西线察哈尔依旧承压，请大帅统筹全局。”
副官领命，快步退出去草拟电文。
同一时间，豫北以南，新乡，联军总司令部。
蒋介石一身戎装，站在作战地图前面。何应钦、唐生智、程潜、朱培德分立两侧，吴佩孚、孙传芳坐在客座。
四日休整调度完毕，情报已经送到手上。
何应钦拿着情报报告：
“总司令，侦察确认，韩麟春十五万新编主力陆续抵达彰德，张学良豫北总兵力达到二十七万。我方蒋吴两部合计二十万，兵力数量上处于劣势。但是奉军大军刚刚汇集，各部磨合不足，补给线遥远。西线冯玉祥依旧在进攻察哈尔，牵制奉军十万主力，山西奉军十三万亦不能调动。”
蒋介石目光锐利，指尖点在彰德二字之上。
“张学良手上人多，却背负全局的枷锁。二十七万看着吓人，可是战线铺开之后，处处都是负担。奉军刚刚汇合，立足未稳。我们二十万，已经休整完毕。兵力少一些，可战机就在眼前。不要被对方的数字吓住。”
“传令，全军做好总攻准备。抓住奉军尚未完全磨合完成的窗口，发起全线进攻。力求重创豫北奉军主力！”
命令顺着电报线路，飞快下发到联军每一个师、每一处阵地。
豫北平原之上，硝烟的味道越来越浓重。战壕里，炮位上，数十万士兵等待着决战开启。
远方，隐隐传来沉闷的炮声，大战，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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