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灵活
傍晚的时候，又来了一拨。这回是个中年女人，叶建华认得，是嫁到隔壁村的老叶家闺女，按辈分该叫堂姐。她没带人，自己来的，手里拎着一小篮鸡蛋，往桌上一放，声音柔柔的。
“建华兄弟，这是自家鸡下的，给你补补身子。”
叶建华说：“不用，你拿回去。”
“拿着拿着。”她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建华兄弟，我那个小闺女今年十五了，长得水灵。我听说你侄女办了个女校，只招女娃。能不能帮忙说说，让我闺女去读？”
叶建华说：“女校是考进去的，不是说的。”
“考？我闺女小学都没读完，怎么考？”
“那就先去读小学。”
“十五岁了还读小学？跟一群七八岁的娃坐一屋，多丢人。”
叶建华没接话。
那女人又坐了一会儿，见叶建华不松口，拎起鸡蛋篮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建华兄弟，你侄女那个女校，到底怎么进去？给个准话。”
叶建华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建那学校，是为了让女娃读书。不是为了让谁走后门。”
那女人脸一僵，拎着鸡蛋出了门。
……
村里的女人们听说了女校的事，私下里讨论得比祠堂还热闹。
井台边，几个女人一边打水一边说。
“你们听说了吗？叶老板要建一个专门给女娃读书的学校。小学、初中、高中，全都有。”
“听说了。我娘家那边也有人传。说是读了小学就能读初中，读了初中就能读高中。高中毕业了还能考大学。”
“考大学？女娃考大学？”
“怎么不能？叶老板自己不就是女的？”
“那是叶老板，人家有本事。普通女娃哪有那个命。”
“怎么没那个命？你不让她读，她当然没那个命。你让她读，她说不定就有了。”
“我家那个丫头，脑子笨，读也白读。还是让她在家带弟弟吧。”
“你这话说的，你丫头才八岁，你怎么知道她笨？”
“不用看。女娃嘛，能读个小学毕业就不错了。”
一个年轻媳妇把水桶往井台上一搁：“我可不这么想。要是有这个女校，我就让我闺女去读。”
“你闺女才三岁。”
“三岁怎么了？等她六岁了，正好上小学。现在开始攒学费。”
“你男人同意？”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他自己在外面有女人，管过家里什么事？我闺女要是能读出来，以后找个好工作，不用看男人脸色，我这个当妈的就知足了。”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不说话，一直在搓衣服。搓着搓着，忽然抬起头说：“我家那个大丫头，小学读了三年，她爹就不让读了。说费钱。后来说女娃读书没用。”
“那你现在——”
“现在她二十了，嫁人了。大字不识几个。每次来娘家，她爹让她帮忙记个账，她写不出来。她爹就骂她笨。”
“那你怨谁？”
“怨我自己。当年没让她读。”
井台上安静了一会儿。
另一个女人说：“听说那个女校，学生还要考试才能进去。不是谁想读就能读的。”
“考试？女娃也能考试？”
“怎么不能？你让她试试不就行了。”
“试什么试。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那就学啊。”
“学？跟谁学？村里连个识字班都没有。”
“叶老板不是要建学校吗？等她学校建好了，送她去。”
“那还得等多久？”
“不知道。但总比没有强。”
——
队长听说了叶建华家的事，又听说叶宝珠捐了女校，觉得可以借这个由头做点什么。他把族老们召集起来，在祠堂里开了个会。
堂屋里坐着五个人。队长叶德贵坐在中间，两边是三个族老，还有一个是村里年纪最长的叶老栓，八十二了，耳朵背，但辈分最高，说话管用。
“听说叶建国那闺女在江门捐了学校。”队长先开的口，“小学、初中、高中，全是女娃读的。花了老鼻子钱。”
“女娃读书？”叶老栓把耳朵凑过来，“读什么？”
“女娃读书。”
“女娃读书有什么用？迟早要嫁人的。”一个族老接话。
另一个族老不同意：“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叶老板就是女娃，现在开厂开到了江门。你孙子想去她厂里，人家还不要呢。”
“那是她本事大。跟女校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没读书，哪来的本事。”
叶老栓敲了敲拐杖：“行了。别扯远的。今天说的是建国名字的事。建国是我亲侄子，当年从村里跑出去的，名字被划了。现在他在香江，他闺女发了财，给村里捐了学校。不管这个学校招不招男娃，人家出了钱。就冲这个，建国的名字得补上去。”
一个族老犹豫：“可是……”
“可是什么？”
“他闺女没给咱村建祠堂啊。祠堂的钱是各家各户凑的，她一分没出。给她爹上碑，不合适吧？”
叶老栓说：“谁说要给她爹上碑？说的是建国。建国没给村里捐钱，可他闺女捐了学校。学校是给江门市的，又不是给咱村的。人家凭什么给咱村钱？”
“就是。”
另一个族老接话：“我看不如跟吴叶婷婷一样，破个例。把建国他娘的名字也记上。毕竟叶老板那么有本事，她祖母的名字上了碑，她总得认这个村吧？”
“叶老板的祖母？”队长想了想，“你说的是建国和建华他们的娘？”
“对。老太婆叫什么来着？”
“叶林氏。”
“叶林氏……那不就是二叔公三叔公他们的娘。她名字上碑，叶老板总得回来看一眼吧？她一回来，就好说话了。”
堂屋里静了一下。
队长打圆场：“要不这样。三叔公名字补上，他娘的名字也补上。反正族谱里本来就有，碑上多刻两个名字又不费多少事。”
三个族老互相看了看，勉强点了头。
“那谁去跟二叔公说？”队长问。
没人吭声。
第二天上午，叶建平拎着两条烟去了叶建华家。进了门，先递烟，又坐下，绕了半天圈子，才把祠堂的意思说了出来。
可一向耳根子软的叶建华，却硬是没应下这件事，儿子儿媳轮番说也没用，老爷子为了躲清净，天不亮出门，天黑才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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