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这条路,不是只许人走进来的
林晓带着人走出寿堂时,街上的锣鼓还没停。
抬着蒸笼的伙计从巷里绕出来,一边招呼客人领桃,一边催后面的人走快些,根本不知道正堂里已经发生了什么。
叶蓉一看见竹盘,身体便不自觉地僵住。
林晓伸手挡开递来的桃,将她和丁凯带到路内侧,没有停下来和每个送吃的人解释。
他们没有这个时间。
那名红衣小童也跟着,脚上的鞋只剩一只,走过碎石时便缩一下,缩完又赶紧追上来。
林晓弯腰把他抱到臂侧。
“你家在镇里,还是从外面来的?”
“在镇里,我姑姑替寿家洗衣服,他们说我去捧桃子,晚上就给她一碗寿粮。”
小童说着,低头摸了摸空掉的领口。
那里原本挂着一只红布荷包,里面装了什么,他不知道,刚才被江小白拽断绳子时,也一并掉在堂里了。
他不敢问还能不能回去找。
走到卖陶罐的摊子前,林晓看见一个跛脚女人正在打听寿堂里的动静,怀里抱着一双小布鞋。
小童忽然直起身,叫了一声姑姑。
女人挤过人群,先摸孩子的脸,再看他磨破的脚踝,手里的鞋一下掉了,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不是说只是捧桃子吗,怎么给你弄成这样?”
小童抱住她的脖子,没有提寿粮,只说不想再去那张椅子旁边。
卖罐的婆婆把矮凳拖出来,让女人先替孩子穿好鞋,又给她递了一块干净的旧布。
她没有让孩子去吃街边现成的东西,从自己装饭的罐里取出半张饼,分成小块放在他手上。
林晓等他坐稳才转身。
孩子的姑姑追问该到哪里道谢,她只指了指寿堂,没有留下姓名,托住丁凯的胳膊,继续往镇口走。
丁凯已经走得很慢。
刚才的疼痛退下去以后,身体里空了一截似的,连脚下的石阶都比来时高了许多,叶蓉扶着他,眼睛却总往那支从屋顶露出来的寿香瞟。
香头还在烧。
“不用一直数,你看着脚下,我会带你们过去。”
林晓的话音刚落,前面便有人拖过一条长凳,横在两株槐树之间。
正是先前把他们领进镇里的男人。
他脸上没有多少皱纹,双手却布满老人斑,手中提着那串一直不肯离身的铜铃。
“寿席还没散呢,几位怎么这么急着走,老太爷还没给客人回礼。”
叶蓉抓紧了丁凯的手。
她来时问过这个人该怎么出去,他没给过答案,只告诉他们,进镇以后有热饭,寿星最喜欢年轻人。
林晓停在长凳前。
“你把凳子挪开,他们不收这份礼。”
男人目光转到她身上,瞧见她身上凝着的怨气,脸上的笑便浅了一点。
他没有再靠近,只往槐树下退去,手里的铃轻轻碰响。
树上那些垂着的脚,同时往下落了一截。
叶蓉猛地拉住丁凯后退,林晓却往前迈了一步,黑色怨气先贴上横凳,将整条凳子掀到了路旁。
男人还想摇铃。
一缕怨气缠住手腕,直接将铃串从他掌中扯下,砸在树干上,铜片当啷散了一地。
可枝头的寿衣人没有停。
他们本就是被缝在树上的死物,穿在身上的怨气,并不会因为寿星没了,便跟着那些贺词一起消失。
最靠外的一个从枝间垂落,袖口扫过林晓肩头,干枯的手指钩向她身后的丁凯。
林晓抬手攥住那只腕子。
寿衣下的胳膊细得像根竹片,她没有往后躲,另一只手撕开宽大的袖口,露出里面穿过肘骨的红绳。
红绳断开,半截身体落在路上。
她看清楚了。
树枝之间缠着许多细索,每一件寿衣都被牵在上面,尸体的头却朝着进镇的方向,没有一张脸看得见外面的路。
她将断开的寿衣甩到旁边,怨气沿树身铺开。
大片红绳一齐绷紧,树冠里传出许多牙齿碰撞的细响,那些反折着头颈的尸体挣扎着下坠,想把树下的活人也拖进衣服里。
丁凯的腿忽然软了。
叶蓉没能完全扶住,两人一起撞到路旁的石碑,她的肩膀磕得发麻,仍死死抓着他,没有松手去挡已经扫到眼前的袖子。
黑色怨气从两人头顶掠过。
那截袖子还没碰到她,便被拧成一束,连着里面的枯骨甩回了树上。
林晓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脸侧的缝合线在阴影里绷紧,白色的眼睛让叶蓉心里猛地一颤。
她当然不是普通人。
可她是现在唯一没有往他们嘴里塞寿桃,也没有拿他们去换寿粮的人。
叶蓉咬牙站直,将丁凯的胳膊绕到自己肩上。
“我还能扶住他,您别让前面那几只下来就行。”
林晓没有说谁都伤不到他们。
她抬起左手,怨气托住丁凯另一侧的身体,自己往两株槐树之间走去,右手猛地向下一扯。
挂满寿衣的粗枝折断了。
树上的红绳却还牵着断枝,尸体挤在一起,像一张朝路中央收拢的网。
林晓手指收紧。
怨气从断枝与树身相连的地方切入,黑色刃影沿着绳索一掠,那张网终于从中间裂开。
镇外的土路露了出来。
没有翻转的街道,没有第二座寿堂,来时停过送礼车的地方,就在槐树另一侧。
领路的男人忽然朝丁凯扑去。
他没敢碰林晓,只盯住最慢的那个,想把人重新拽回自己这一边,嘴里还喊着老太爷没点头,谁也不能放客人走。
林晓转身,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按在了石碑上。
他脸侧埋进泥里,挣扎着想叫,怨气已经压住了那两条试图踢向叶蓉的腿。
“你要等他点头,就自己回去等,别再碰他们。”
叶蓉扶着丁凯从她身旁过去。
脚下有一条从寿衣里掉出来的红绳,她没敢跨得太大,先把绳踢开,再让丁凯迈过去。
那一刻,槐树下的影子忽然拉长。
身后还没散掉的几具寿衣人想追,林晓直接将一段断枝掷过去,把它们连衣服钉在了树干上。
叶蓉没有回头。
直到两人的脚一起踩上土路,视野中的字终于改变,她才松开咬得发疼的牙关,低头看了看自己扶着的那只胳膊。
丁凯手腕上的伤还在。
头发也没有变黑。
【通关条件达成。】
白光亮起时,叶蓉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向林晓挥了一下,来不及把道谢的话说完整,身影就和丁凯一起消失在路边。
林晓站着看了一会儿,才松开压住领路人的手。
他没有爬起来跑,蜷在石碑旁,嘴里不停重复自己只是领人进镇,从没亲手熬过寿粮。
林晓捡起那串破铃,扔在他面前。
“刚才是你摇的铃,你不用向我解释你没去过哪间厨房。”
她把他的双手绑在石碑背面的旧铁环上,没把人吊上槐树,也没任由他再去拦下一辆车。
镇里已经有人赶出来,看见满地寿衣,先停在远处,随后一个推板车的脚夫慢慢走近,将挡路的断枝往旁边拖。
另一个人也过来帮忙。
林晓没有站着监督他们,沿街回到寿堂。
卖陶罐的婆婆已经把摊子往后挪了挪,腾出让板车过去的位置,小童坐在门里吃着冷饼,瞧见她回来,抬起包着旧布的脚晃了一下。
他的姑姑赶紧按住那条腿,叫他别把伤口蹭开,自己却跟着站起来,朝林晓欠了欠身。
江洛正在院子里等她。
身前摆着几只盖紧的陶瓮,小白蹲在一旁,手里举着一只从墙缝里捉出的红虫,皱着鼻子,不知道往哪里扔。
看见林晓,他赶紧把虫递向江洛,像急着交完最后一件差事。
江洛用一只碟子接住,反手压在石板上,暗红色的力量碾过,虫子终于不再动。
( ̄_ ̄|||)
“你下次拿长一点的筷子呀,别每抓一只都往洛洛面前晃,我今天还想吃午饭呢。”
小白立刻跑去找筷子。
林晓走到她旁边,把已经破开的铃串放在桌上,说两名玩家走了,那个孩子也找到了亲人。
江洛往她掌心塞了一只温热的杯子。
茶是从自家的留鲜匣里取出来的,旁边还有一小包没沾过红纸的饼干。
“先歇一会儿嘛,洛洛都给你留着了,这回可没让小白替你尝。”
(。・ω・。)
林晓接过杯子,靠着石阶坐下,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袖口挂着一枚从寿衣上扯下来的铜钱。
铜钱很旧,中间的红绳却是新穿的。
她将红绳拆断,铜钱放到一旁,没带进装书的口袋里。
街上的锣鼓已经停了。
刚才还端着桃子招揽客人的伙计站在门边,望着那两株不再挂满寿衣的老槐树,手里的盘子慢慢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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