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6章 什么叫应该
“孩子领到手,家长才知道这份好处是真的。”
宣传画上的小女孩,抱着平板,笑得露出一颗缺牙。
角落里新添了一句话。
别让争论耽误孩子的未来。
这张画到河象国时,象京街头已经热起来。
一九一二年的旧历纸,被茶摊老板卷着塞在桌脚下面。外头尘土大,马车经过,铜壶里的茶都像多了一层灰。
龙国留学生小禾坐在街边,拿一封家书垫着账本,算这个月还剩多少饭钱。
信是母亲写的。
字不多,边上挤着父亲补的两句,问天热没热,鞋底磨破了没有。
信里还夹着一根细线。
母亲怕他找不着合适的线补衣裳,绕了几圈,塞进纸缝。
同窗看见,笑他连线都从家里带。
小禾也笑。
“这边的线容易断。”
其实他还没买过。
舍不得把那根线扔了,才随口找个理由。
他来河象国学水利测绘,住在旧工艺学校后院。住处到学校,要经过一间基础学堂。
平时那个时辰,门口总有个戴白帽的老人修鞋。
今天人不在。
位置让给了两辆货车。
车厢上挂着新文明教育计划的蓝色布幅,几个穿短褂的工人往下搬箱子。箱角包着金属,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小禾停下来。
街边已围了不少家长。
有人问是不是全免费。
有人问家里两个孩子能不能都领。
一个女人抱着最小的,手里拽着大的,反复交代,领到了别摔,睡觉不能压在身子底下。
小禾认得守门的瘦老人。
他平时借院里的水洗手,老人总嫌他把水舀得满。
这回老人先招手。
“你来得巧,今天换新书。”
“这么快?”
“上头的车到了。”
老人朝里头指。
院子里摆了四条长桌。
最前面是登记,后面是领设备,再后面教孩子怎么开机。
靠墙那张,收旧教材。
小禾原本已经往前迈了一步,看到最后那张桌子,脚停了。
“旧书为什么收?”
“统一整理。”
老人说完,又忙着拦一群想先挤进去的孩子。
小禾被人流带着,站到了敞开的窗户旁。
屋里那个女教师,他见过几次。
鞋边总沾着粉笔灰,冬天戴一条洗薄了的围巾。学生叫她长辫老师,如今天热,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
她正在检查孩子带来的课本。
一本封皮用旧报纸包着,角上缝了线。
她拿起来,看见里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这是你哥哥的?”
小男孩点头。
“他给我的。他说我用完,再给妹妹。”
长辫老师的手停了一下。
旁边负责登记的人催:“下一本。”
她把书放到右手边,没有扔进脚下的箱子。
登记的人看了一眼。
“这批也要归档。”
“先让我记完。”
小禾隔着窗,看见她拿出自己的小本,在上头写了孩子的名字。
她写得快。
后面还有很长的队。
一名穿蓝背心的工作人员抱着平板进来,满面笑容地招呼孩子们坐好。
屏幕一亮,屋里立刻响起一片惊呼。
有个孩子伸出手,还没碰到,又缩回去,在裤腿上擦了擦。
工作人员笑着把设备放进他怀里。
“你的。”
“能带回家?”
“按学校的安排,可以。”
孩子立刻转身,举给窗外的母亲看。
女人抱着小的,挤不过来,只能隔着几个人点头。
她笑得很用力。
小禾知道她家住在哪条巷子。
上个月那里的抽水井坏了,人们拿桶排了半天。他跟着学校的人去量过井口尺寸,那女人送来半碗凉水,怕他们嫌脏,先用衣袖擦过碗边。
现在她望着孩子怀里的新东西,眼里没有半点犹豫。
小禾张了张嘴。
门边一个男孩碰了碰他的袖子。
“你们那儿,也用这个吗?”
他低头。
孩子怀里的平板比他那本测绘册还干净,黑亮的屏面映着一张瘦脸。
“有些学校用。”
“它什么都知道?”
小禾看了眼教室。
“书上的东西,也要问为什么。”
孩子点头,像听懂了,又像急着把这句记住。
随即,他被同伴拉走。
“快点!你的还没开!”
小禾站回窗边。
桌脚下的旧书已经装满一箱,最上面那本,露着半幅河道图。
他认得那条河。
前天还在课堂上画过。
书页下面压着的,或许还有这座城最早那几间义学的故事。他在旧档案里读到过,穷人家的孩子交不起钱,几个教书人轮流来,学堂门板白天做桌,晚上再装回去。
可隔着这么多人,他只能看见半幅图。
箱盖很快合上。
工人没用脚踩,特地把翘起的书角往里收了收,才扣好盖子。
动作很仔细。
另一边,新的平板已经一块块发下去。
有两个孩子舍不得撕保护纸,透过那层发白的薄膜看屏幕,急得旁边的人替他们揭。
纸被揭开,画面一下鲜亮。
孩子们笑起来。
前排一个小姑娘,摸了摸屏幕里的树,发现树叶真的会动,立刻把设备转给同桌。
长辫老师走到讲台前。
她先试了试自己的教师终端。
蓝背心站在旁边,指着一个位置,低声教她怎么点。
她点了一次。
全班的屏幕同时亮起。
墙上那块用了多年的黑板,还留着昨天没擦净的算式。讲台角落,半截粉笔搁在小铁盒里,盒底垫着碎布,免得磕断。
长辫老师伸手,习惯性地要去拿。
手到一半,又收回来。
蓝背心将第一课的提示推到她面前。
教室里慢慢安静。
小禾站在窗外,家书还夹在账本中,母亲寄来的那根细线,从纸边露出一点。
孩子们抱着刚领到的平板,等老师开口。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望向那一张张兴奋的脸。
“从今天起,你们学的是全人类的知识。”
长辫老师说完这句话,屋里的孩子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有个小男孩甚至偷偷把平板往鼻子前凑了凑。
新机器有股味。
像胶,像油,又有点像刚拆开的雨布。
他吸了一口,被旁边同桌推了一下。
“你吃啊?”
“我闻闻。”
“闻也不是你的,学校的。”
两个人憋着笑。
讲台上,长辫老师已经点开第一课。
窗外,小禾却没有走。
母亲从家里寄来的那根细线,还从账本里露着半截。
风一吹,轻轻动。
他盯着教室里的屏幕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墙角那个已经扣上的旧书箱。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前些天龙国传来的那份公开报告。
书上的东西,也要问为什么。
他低头,把这句话写在账本最下面。
字刚写完,街口跑来一个人。
是留学生联络处的小伙子。
平时见谁都笑,这回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跑到小禾面前,没喘匀就问:
“你是不是学水利测绘的?”
“是。”
“会画地形线?”
“会。”
“冻土呢?”
小禾愣了一下。
“课本上学过,没实地去过。”
“那也行。”
小伙子一把抓住他胳膊。
“回去收东西。”
“去哪?”
“先回龙国。”
“为什么?”
“有人找会看地形的人。”
小禾更糊涂了。
“谁?”
那人朝左右看了一眼。
声音压得很低。
“林工那边。”
小禾没再问。
半个时辰后,他回到宿舍。
同屋还在晒被子,看见他翻箱子,以为家里出了事。
“怎么了?”
“回去一趟。”
“学不上了?”
“不知道。”
“那你的米呢?”
墙角还有小半袋米。
小禾看了一眼。
“你吃。”
“钱呢?”
“记着。”
“你还回来吗?”
小禾把那封家书贴身收好,又摸了摸母亲寄来的线。
“应该回。”
“什么叫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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