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都这时候了,她还在给人说亲
参汤喂不进去,因为裴九渊咽不下。
林太医换了针,吩咐人将殿中的炭盆挪近一些。
太夫人握着儿子的手不肯松,裴栖月跪在榻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门外禁军来禀叛党押送的情形,皇帝却抬手止住了,只让人退下去。
云知意逼着自己看完任务册。
几条高难度的姻缘都已结算,剩下的,要么尚未相识,要么人在京外,只有今日太后交给她的那份名册里,有两对已经彼此有意的宫人。
素琴与陈远,秋荻与许平。
下午她替众人核名籍的时候,素琴把那只绣了一半的荷包藏进袖中,被旁边姑娘笑了一句,脸便红透了。秋荻胆子小些,听见云知意问年后出去可有打算,只低声说,母亲替她相看的那个人,已经等了她三年。
这两桩,她原想年后慢慢办。
可榻上的人等不到年后了。
“今日来递册子的姑娘,都安置在哪里?”她问。
掌事女官连忙回答,方才变乱,将宫人们一并护去了后头的值房,如今那边已经清理妥当,人都在。
“素琴和秋荻呢?”
“也在。”
云知意点头,声音还在发抖:“请她们来。还有陈远、许平,若在宫门外,也请一并找来。”
女官迟疑着看向太后。
此时此刻,满殿人都在等太医一句话,云知意却要找两对儿女来议亲,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太后也望了她一眼。
姑娘衣上全是血,发簪歪了,脸上的泪痕一层叠着一层,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笑着讨赏的模样。
苏婉卿将女儿攥得僵硬的手慢慢揉开,抬头道:“娘娘,知意心里有她的打算。求您让人去寻一寻。”
太后点点头,开口:“去。”
女官立即退下,云子墨也跟了出去。走到门边,他望见陆承昭带着一身风雪回来,将会同馆的守卫情形交代给宴清和,便亲自去找当夜负责名籍的内侍。
陆承昭尚未及入内,已经听见几句零碎的话。
“县主这时候……说亲?”
他眉头一皱,快步走进去,却看见云知意蹲在榻旁,将裴九渊的手拢进自己掌中,一口一口呵着热气。
她没有察觉他来,低着头,小声同榻上的人说话。
“再等一会儿。”
“我做得到,裴九渊,你就再等一会儿。”
陆承昭喉头滚了滚,原要问出口的话全都咽回去,转身出殿,亲自帮云子墨去找人。
素琴先被领来。
她方才躲在值房中,听了一夜厮杀,裙边还蹭着灰,见到满殿贵人,腿都软了。秋荻跟在后头,两人一并跪下,正要磕头,云知意已经过来扶住。
“别跪了。我就问两句话。”
她说得急,眼睛却认真望着两人。
“出宫以后,亲事还照下午说的办吗?”
素琴怔了怔,回头看见跟着陆承昭进来的青年。
陈远外袍上破了一道口子,刚进宫门时被叛党拦住,若非禁军及时赶到,这会儿未必能好好站在这里。
他瞧见素琴,也怔住了,随即顾不得行礼,一步赶到她跟前。
“你可伤着了?”
素琴摇摇头,方才忍了一路的眼泪,这时才掉下来。她从袖里取出那只荷包,绣线尚没剪净,就这么塞进他掌心。
“我想好了。出了宫,我跟你过。”
红线亮起,二千八百积分到账。
云知意按住自己不停发抖的指尖,转向秋荻。
许平也被带到了门边,是个说话不大利索的年轻人,进来先看见榻上的裴九渊,脸色白了一白,再看见秋荻,才仿佛重新喘过气。
秋荻望着他,眼泪未干,却先伸手扯了扯他破了的袖口。
“等我出去,给你补一补。”
许平应了声好,又怕她听不出意思,赶紧添道:“我娘已经收拾好了屋子。你若愿意,想几时办,便几时办。”
秋荻红着脸点头。
最后那二千八百积分落进余额,云知意几乎在同时点下了兑换。
十万。
一分不剩。
她一直抖着的手忽然稳了,转身走到桌旁,从自己随身的小药袋里取出那只新出现的匣子。匣盖打开,里面只有一丸乌金色的丹药,淡淡药香散出来,连殿中浓重的血气也压下去几分。
“林太医!”
林太医抬起头,看见她递过来的药,眼神骤然一凝:“这是?”
云知意说,这是自己先前得来的护心药,原就备着给王爷用。
她不敢多添来历,只将用法与护心的效用一一说清,央求他看看。
林太医接过去,细嗅、辨色,又与旁边医官低声说了几句。
如今裴九渊脉息将绝,他们手里的针与药,已留不住人,这丸丹药中的几味气息,却确是护心续气的良药。
“温水。”
云知意亲自托住裴九渊的头,看着药被化开,缓缓喂下去。
她怕他咽不下,整个人绷得厉害,直到喉间终于有了一点动作,才猛地攥紧衣摆。
【还好……还好,喂进去了。】
裴九渊仍躺在那里,仿佛已经熟睡。
林太医的手指搭上他的腕,一动不动。
殿中谁也不敢催,连炭盆里一声细小的爆响,都叫云知意骤然抬眼。
不知过了多久,老医官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
“脉回来了。”
太夫人抬起头,像是没听懂,又问了一遍:“什么?”
“王爷的脉,回来了。”
云知意望着他张合的嘴,眼前忽然全模糊了。她想站起来,再去看看裴九渊,膝下却像没了骨头,身子一晃,被兄长扶住。
云子墨将她抱稳,才察觉妹妹浑身都在抖。
她方才奔来跑去,满殿里找人说亲,看着竟像个还有办法的人,直到这句脉回来了,才终于露出十六岁姑娘本来的模样。
“哥哥……”
她抓住他的衣襟,泪水滚滚落下,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差一点,就赶不上了。”
那丸丹药护住了心脉,却没有将毒一并拔净。
林太医擦去额上的汗,立刻重新布针,又请皇帝遣人催问毒方。睿王既能将这毒种在裴九渊身上,便总有人替他配过药,只要能知道用了什么,眼下这口被留住的气,就有机会撑过下一关。
太后起身,亲自去了关押秦氏的偏殿。
秦嬷嬷腕上锁着细链,仍跪在灯下。见太后进来,她叫了一声娘娘,头便伏得更低了。
“萧宇泽让你取过药?”
秦嬷嬷身子一僵。
太后站在她面前,声音平平:“你的通行印,你送出去的信,都已经找到了。他拿什么哄你,哀家也不再问。如今只问毒方。”
秦嬷嬷慢慢抬头,眼中尚有一点执拗的惧意。她说殿下不会告诉一个奴婢这些,太后便叫女官将搜出来的几张药单放在她跟前。
上头的字迹,她认得。
这些年,她替他传信,替他安排人,也替他把裴九渊养伤时用的药一回一回记下,送到宫外。
每一封信里,他都肯多添半句,问她可还好,寒冬旧疾可曾发作。
她便把那半句当成了许多年。
“你护着他的毒方,他护着你什么?”太后问。
秦嬷嬷嘴唇颤了颤。殿外脚步纷乱,有人来禀睿王旧部已经供出了制毒的医师,她终于低下头,指着最下头一行药名,说这一味,是后来添进去的。
女官立即将药单送走。
太后却没有马上离开。她看着这个陪了自己几十年的人,半晌开口:“往后,你不必再替哀家供灯了。”
秦嬷嬷伸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下去。
偏殿外风雪渐歇,天边隐隐透出一点灰白。萧宇泽还活着,被看押在另一处,腕骨已经折了,再没人会因他一句话跪下。
送往西戎的密信由青雀台截住,陆承昭护着使团,宫外的接应也在云霆沣带人赶到后被一并拿下。
萧承乾仍在诏狱。
他最后几封联络旧部的信摆在御案上,签着他的名,用着他的印;那个答应扶他登位的人,从始至终,不过借他皇子的身份,把一条又一条路送进宫城。
这一夜没有人来放他,也没有人来接他登上皇位。
皇帝将那些信收进案卷,吩咐照谋逆案一并审,便又转身,去问裴九渊的情形。
药方送进内殿的时候,云知意已经换过衣裳。
苏婉卿带来干净的里衣与热帕,替她擦脸时,指腹碰到女儿冻裂的手背,眼睛顿时红了。云知意知道母亲也怕,便努力朝她笑了笑,可嘴角才弯起来,眼泪又先掉下去。
“娘,我不回去。”
“娘知道。”苏婉卿将她揽在怀里,“咱们在这里陪着他。”
她没有再劝女儿去歇,只叫人搬来一张小榻,让小翠把家中惯用的被褥也带来。
云霆沣办完外头的事,进门看见妻女围着裴九渊坐着,默默将原本打算说的几句安慰收回去,转身吩咐厨房做些热饭。
嘴上再怎么说,总不如叫她们先吃上东西。
林太医得了毒方,终于能将药重新配齐。
针起针落,熬好的药一碗接着一碗送来,天光照进殿中时,裴九渊唇边渗出的血总算止住了。
老医官诊过脉,脸上那层灰败渐渐散开。
“只要往后这两日,毒不再回攻心脉,王爷便能醒。”
云知意一遍遍记着这句话,坐回榻边,将他露在外头的手指重新拢进被里。
【听见没有,两日。】
【裴九渊,景翊,你……要醒过来!】
【你还没有娶我过门!!!】
到了夜里,裴栖月带了些几块云知意爱吃的点心,说是萧承珩让人去买的。
他将东西交给她,又陪着太夫人在外头坐了许久。
“他说,等哥哥好起来,再补一顿年饭。”
裴栖月将点心递过来,说到好起来三个字,声音仍有些哽。
云知意接住,认真点头:“补。咱们一起吃。”
这座宫城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院中的血雪被清去,破了的宫灯换上新的,夜风吹过窗纸,只留下一阵很轻的沙沙声。
云知意坐在那盏灯下,捧着半块点心,眼睛却一直看着裴九渊的方向。
不知何时。
裴九渊的手指,忽然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点心落进裙中,整个人踉跄地往外跑。
“林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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