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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9章 初六


乐瑶听了,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当爹的,连闺女翻个身都能高兴成这样。”

方别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小方晓。小家伙翻完身,脸朝下趴着,似乎对这个新姿势有点懵,两条小胖腿在包被里蹬了几下,脑袋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又啪地落回枕头上。

“哟,抬头了。”方别伸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再抬高点试试?”

小方晓像是听懂了爸爸的话,又使劲抬了抬头,这回坚持了两三秒,然后脖子一软,整张脸埋进了枕头里。

“哎呀!”方别赶紧把她翻过来,小方晓的脸蛋上印了一块淡淡的枕头印,眼睛亮晶晶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刚才发生了什么”。

乐瑶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你慢点,她才多大,哪儿有那么快就会抬头了。”

“我看书上说,两个月就该练习抬头了。”方别一本正经地说,“咱们晓晓都两个月零几天了,该练了。”

“你哪儿看的书?”乐瑶挑眉。

“医院妇产科的小册子。”方别说。

乐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里那点笑意又软又亮。

方别被乐瑶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书上就是这么写的,我也没说一定行。”

“你啊,在高原上修管道的时候要是也这么较真,估计水早通了半年。”乐瑶嘴上损他,手却没停,把织了一半的小毛衣又拿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继续织。

小方晓在枕头上趴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个姿势不太舒服,嘴巴一瘪,又开始哼唧。方别赶紧把她翻过来,小家伙一仰面朝天,立刻就不哼了,两只小脚丫在包被里乱蹬,像是在庆祝自己重新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你看,还是仰着舒坦。”方别戳了戳她的脚心。

小方晓咯咯笑了两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头。

乐瑶低头看着父女俩,忽然说:“方别,你有没有觉得,晓晓最近变了?”

“变了?”方别想了想,“胖了算不算?”

“不是胖。”乐瑶放下针线,认真地看着他,“是眼神。以前她看人的时候,眼睛虽然亮,但有点愣愣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现在不一样了,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方别怔了一下,低头看女儿。

小方晓正仰着脸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嘴巴微微张着,口水在嘴角挂了一条细线。

“有什么东西?”他问。

“认得你了。”乐瑶的声音轻了下来,“她知道你是她爸了。”

方别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女儿的小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薛文君在外头喊了一声:“方别!粥好了,出来喝!”

“来了。”方别应了一声,在小方晓额头上亲了一下,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乐瑶靠在床头,怀里没有抱晓晓——小家伙已经被他放回了小床里。她正低头看着女儿,手搭在小床边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灯光照在她脸上,柔柔的。

方别忽然觉得,这一刻比高原上任何一个工程完工的瞬间都值得记住。

……

晚饭是小米粥配咸菜,还有薛文君白天蒸的一屉枣糕。方别吃了两块枣糕,甜得发腻,但没舍得剩。

乐松盛吃完饭就回了自己屋,走之前在小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外孙女,什么也没说,背着手走了。

乐瑾和周晓白吃完饭也回了自己那间屋,临走时乐瑾凑到方别耳边:“姐夫,明天我想带晓白去趟她家,初二该回门的,耽误到现在了。”

“去吧。”方别说,“替我跟二老问个好。”

“得嘞。”乐瑾笑嘻嘻地拉着周晓白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方别和薛文君。

薛文君收拾完桌子,在椅子上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方别。

“妈,您看什么呢?”方别被她看得有点毛。

“看你。”薛文君说,“瘦了,但精神头比刚回来那天好。”

“吃您做的饭,想不好都难。”

“少拍马屁。”薛文君喝了口茶,“方别,我跟你说个事儿。”

“您说。”

“你爸今天下午跟我提了一嘴,说部里要是让你带那个技术指导组,你就好好干。他还说……你以后别总往外跑了,家里有老有小的。”

方别愣了一下:“爸说的?”

“嗯。”薛文君点了点头,“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今天你抱晓晓去看他,他高兴得不行,晚上吃饭多喝了一碗汤,我都看见了。”

方别低下头,没说话。

他想起乐松盛把镇纸递给小方晓时的样子,想起那个红纸包里包得整整齐齐的压岁钱,想起他吃糖葫芦时偷偷满足的表情。

“妈,我知道了。”他说。

薛文君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去陪瑶瑶和晓晓吧。我把灶上的火封了就睡。”

大年初六,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方别一大早就起来了,先去院子里把水缸挑满了——水龙头还是冻着的,他从薛文君屋里提了两壶热水化开管子,才接上水。

回到屋里,小方晓已经醒了,正躺在小床里跟自己的脚丫子较劲,两只小胖腿蹬得老高,嘴里“嗯嗯啊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起这么早?”乐瑶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头发乱蓬蓬的。

“习惯了。”方别走过去,先把女儿抱起来,“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乐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今天初六,晓白和乐瑾去回门,我得起来送送。”

方别把小方晓放在腿上,开始给她换尿布。小家伙很配合,两条腿一蹬一蹬的,像是在给他打下手。

“爸呢?”乐瑶问。

“在院子里下棋呢。”方别朝窗外努了努嘴,“跟自己下。”

乐瑶笑了一声:“他就这毛病。”

两人收拾完出来,果然看见乐松盛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棋盘,一个人左一步右一步地下着,眉头拧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薛文君端着一盘切好的萝卜出来,往他手边一放:“别光下棋,吃点东西。”

“不饿。”乐松盛头也不抬。

“你都坐了半个钟头了,不饿才怪。”薛文君把萝卜往前推了推,“吃两块,垫垫。”

乐松盛这才放下棋子,拿了一块萝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去看棋盘。

方别抱着小方晓走过去:“爸,我陪您下一盘?”

乐松盛抬了抬眼皮:“你会?”

“跟萧老学了几手,不精。”

“来吧。”乐松盛把棋盘转了个方向。

方别把小方晓交给乐瑶,在对面坐下来。

两人你来我往地下了十几手,方别的棋路不算好,但胜在稳,一步一步地守着,不冒进。乐松盛的攻势凌厉,但方别每次都能在关键处挡一下,虽然挡得狼狈,但就是不让他将死。

下到中盘,乐松盛的眉头松了一点:“你这棋,跟你做人一个样。”

“什么样?”

“笨。”乐松盛说,“但笨得稳当。”

方别笑了笑,没反驳。

乐瑶抱着小方晓在旁边看,忽然说:“爸,您这是夸他还是损他呢?”

“夸。”乐松盛把一个“車”推过河,“他在高原上能把管道修通,靠的就是这个笨劲儿。聪明人早跑了。”

方别手里的棋子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岳父一眼。乐松盛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方别听出来了,这是他这个岳父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爸,我再走一步?”

“走。”

又下了几手,方别输了。输得不难看,至少没被将死,只是被吃了大半棋子,残局收不回来了。

“行了。”乐松盛把棋子一推,站起来,“你这个水平,在萧老那儿只能当陪练。”

“那是。”方别也站起来,“我本来就是陪练的命。”

乐松盛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走到乐瑶面前,低头看了看小方晓。

小方晓正揪着自己的耳朵玩,看见外公凑过来,立刻松开手,朝他咧嘴笑了。

“这丫头……”乐松盛伸出一根手指,小方晓又攥住了。

“爸,她最近老攥人手指头。”乐瑶说。

“随她妈。”乐松盛说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随她爸。”

方别在旁边听见了,心里暖了一下。

上午十点来钟,乐瑾和周晓白收拾好了,准备出门回门。

乐瑾穿了件新的蓝布棉袄,是薛文君前两天给他做的,周晓白换了件干净的红格子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妈,我们走了啊。”乐瑾站在院门口,回头喊了一声。

“路上小心!”薛文君从厨房探出头,“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知道了!”

方别把小方晓递给乐瑶,走过去拍了拍乐瑾的肩:“替我跟周叔周婶问好。”

“放心吧姐夫。”乐瑾嘿嘿一笑,“我把你在高原上的事迹都给他们讲讲,让他们知道我姐夫多厉害。”

“别吹。”方别笑着踹了他一脚,“实话实说就行。”

周晓白在旁边跟乐瑶道别:“姐,我下午就回来,晚饭我帮妈做。”

“不用,你好好陪爸妈说说话。”乐瑶摆摆手。

两人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方别回到屋里,看见乐瑶正抱着小方晓站在窗前,往外看。

“看什么呢?”

“看他们走。”乐瑶说,“你说乐瑾现在是不是真长大了?以前他要是出门,我妈得追到胡同口,现在倒好,自己就走了。”

“结了婚的人,不一样了。”方别走到她身边,下巴搁在她肩上,“你当初嫁给我的时候,不也是自己走的?”

乐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那是被你拐跑的。”

“我可没拐你,是你自己同意的。”

“那是我眼瞎。”

方别笑了,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小方晓夹在两人中间,被挤得不舒服,哼唧了两声,小手一推,把方别的脸推开了。

“你看,你闺女嫌你了。”乐瑶笑出了声。

方别把脸凑回去:“我不信。”

他低头在小方晓脸上亲了一口,小家伙愣了愣,然后“噗”地吐了个口水泡泡,正好糊在他鼻子上。

乐瑶笑得弯了腰。

方别顶着一鼻子口水泡泡,一脸无辜地看着女儿。

小方晓冲他咯咯笑了两声,笑得眼睛都没了。

“行,你赢了。”方别用袖子擦了擦鼻子,认命地说。

下午的时候,天果然下起了雪。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撒下来,落在屋顶上、树枝上、院子里那盆菊花的残枝上,把什么都盖了一层薄薄的白。

方别坐在堂屋里看报纸,乐瑶在里屋哄小方晓午睡。薛文君在厨房里炖骨头汤,说是要给乐瑾和晓白回来喝。

方别把报纸折好,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细细密密的雪。雪花落在青砖地上,很快就化了,留下深色的湿痕。那盆菊花残枝上的嫩芽,在雪粒中微微颤了一下,又倔强地挺了起来。

“妈,汤炖着吧,我出去走走。”方别朝厨房说了一声。

“下着雪呢,去哪儿?”薛文君探出头。

“就在胡同口,透透气。”

方别从门后摘下那件旧军大衣披上,推门出了院子。

胡同里安静得很,雪落在肩头,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他走到老槐树下,张大爷今天没在,石桌上积了一层薄雪。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石桌上的雪划拉掉一块,露出青灰色的石面,冰凉冰凉的。

他想起在高原上的时候,有一回大雪封山,他和孙有才被困在工棚里两天两夜。孙有才把最后一块烤土豆掰了一半给他,说:“方工,等通了水,我第一件事就是洗个热水澡。”那时候他们都以为通水还要大半年,谁也没想到真能赶在年底前完工。

“方别?”

身后传来乐瑶的声音。

他转过头,乐瑶抱着小方晓站在院门口,裹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上落了几粒雪。小方晓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正盯着天上飘落的雪花,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想尝尝雪的味道。

“你怎么出来了?”方别走回去,“外面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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