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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自尊被撵进泥里


话落,陈玉兰抬手接过冯叙衡递来的名片。
  郑思远见陈玉兰真的接了冯叙衡的金卡,顿时急了:
  “陈玉兰你要不要脸?你一个在食堂卖饭的,也好意思收人家的金子?!”
  陈玉兰两指夹着那张名片轻轻晃了晃:“这是人家的诚意,冯先生尚且没什么意见,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郑思远哑然。
  他刚刚确实亲口说了,建议陈玉兰赶紧找个好人嫁了,可那是反讽,难道她听不出来吗?
  看着陈玉兰手中那张亮闪闪的金卡,他的心脏像是骤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陈玉兰,我劝你好好想想,得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什么样的人能攀,什么样的人不能攀,你最好心里有数!”
  “别到时候让人骗得倾家荡产还不自知!”
  陈玉兰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郑思远身边的方柔:“你提醒得挺对的,如果有时间的话,记得去医院连眼睛也一起看了。”
  而后,她又顺便给冯叙衡颁了张好人卡:“我觉得冯先生不像是那样的人。”
  冯叙衡刚对陈玉兰起疑,觉得她刚刚说的那番话,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他和方柔之间的关系,但后面的这句,顿时又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陈玉兰再怎么心思敏捷,也不过是个出身底层,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她哪里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就算她极度警觉,意识到了什么,两句话糊弄过去便是了。
  毕竟,这其中的事情太过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也不是旁人看一眼就能懂的。
  想到这里,他主动开口,向陈玉兰发出了邀请:“一起去吃个晚饭怎么样?”
  “我认识一家餐厅的老板,那里主厨的手艺很不错,我想,你应该会很感兴趣!”
  他垂眸看了看手边吃到一半的红酒豆花,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淳厚涩甜的酒香。
  陈玉兰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那……稍等我一下,我先去换件衣服。”
  她此时正穿着食堂员工的厨师服,戴着厨师帽和口罩,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她那流畅的脸型,还有那双内敛沉静的柳叶眼。
  可即便这样,冯叙衡沉寂多年的心,也因陈玉兰这一眼而有了些波动。
  他以为是自己穿多了。
  竟忽然觉得有些热,浑身也不自在起来。
  “好。”他颔首,伸手整理了下风衣的领口,让它微敞着,而后,便静静地站在摊位旁等着陈玉兰。
  方柔见时机差不多了,是时候给冯叔创造一个和陈玉兰独自相处的空间了,便对郑思远道:“郑哥,我们走吧?”
  郑思远旁观了冯叙衡追求陈玉兰的全过程,又眼看着后厨的王勇被赶了出来。
  后厨玻璃门上的帘子被缓缓拉上,他心中的那股气越发不顺起来,甚至连手心什么时候被指甲划出了血痕都不知道,还是感到了一丝丝痛意,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没有去看方柔,只是强压着心中的不快,对方柔道:“时间确实很晚了,要不咱们也去吃饭吧,这位冯先生一看就是个有品位的人,他推荐的餐厅,应该也很不错。”
  方柔听了这话,重重地深吸了口气,而后缓缓呼出。
  她的耐心也即将消耗殆尽。
  她尽量压抑着心中的不耐,用听起来柔和的语气安抚着郑思远:
  “郑哥,冯先生去的餐厅恐怕会很贵,以咱们两人的水平消费不起,我倒是知道一个餐馆,菜做得很好吃,不如,我们去那里吃吧!”
  方柔看似是在询问郑思远的意见,语气和行动却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她拿起手包就要转身离开,郑思远却忽然拽住了她的手腕。
  “柔儿,消费多少的问题不用你操心,我有赚钱的路子,多少钱的饭咱们都吃得起,你只说想不想去就行了。”
  赚钱的路子?
  这几个字,瞬间让方柔意识到了什么。
  她将目光投向冯叙衡,只见对方轻抚着腕表,食指在表盘上轻扣着。
  方柔明白了。
  她微微叹息一声,故作妥协:“那……好吧,毕竟是郑哥的心意,不过,以后可就不能这样破费了。”
  仅这一句话,郑思远沉到谷底的心,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柔儿还是在意他的!
  他就知道,这只不过是方柔对自己的考验而已,而他现在通过了考验,方柔就已经开始为自己着想了,还担心他破费,不肯跟自己去吃那样贵的。
  他就知道,柔儿心地善良又心软,是个好女人。
  他轻轻捏了捏方柔的手。
  “放心吧,以后都听你的。”
  很快,陈玉兰便从后厨走了出来。
  她竟然换上了一身小立领素面暗纹的月白旗袍,袖长七分,衣长垂至脚踝上方一两厘米。
  衣服上没有大朵艳丽的印花,看着干净素雅,只有离近了,才能看到那细密的纹理。
  再加上陈玉兰那本就大气的长相,颇给人一种低调不张扬的感觉。
  这是她今天新到的快递,经常来她这儿吃饭的孩子在快递站看到了写着她名字的快递,就顺手帮她取回来了。
  冯叙衡和郑思远二人皆看得愣神了。
  冯叙衡明明记得,上次在医院见到陈玉兰时,她的肤色还没有这样白皙透亮。
  怎么今日一见,竟像是年轻了几岁似的?
  他忽然想到方柔曾经跟他提过的那个医药研究所,说陈玉兰一直在那个研究所里当试用护肤品的志愿者。
  他曾私下找人查过那个研究所,是有些神秘的背景,但那么多批试用的人,反响都很平平,总不可能偏在陈玉兰一人身上起效。
  而且,她都已经五十五岁了,一款涂在皮肤表面的护肤品,不可能让人变化如此之大。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宁可相信陈玉兰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或者去美容院做了什么奇怪的项目,也绝不会相信只凭借一款护肤品就能让人达到这样的程度。
  可无论怎样,此时的陈玉兰都太过惊艳了。
  或许是这身月白色的旗袍衬得她多了几分贵气,冯叙衡的眼中多了些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热切。
  他侧过身微微抬手,示意陈玉兰先走:“我们走吧。”
  陈玉兰微笑颔首,踏着她那双昨天新买的还略微有些夹脚的矮跟米白色皮鞋,走在了冯叙衡前头。
  她的神色略微有些紧张。
  为了以防万一,她偷偷将手包里录音笔打开了,又将针织小包挽在左手手腕处,贴近冯叙衡的一边。
  前方,谢曦月攥着衣角,满面忧色地望向陈玉兰,但在看见她身后的冯叙衡时,便又迅速低下了头。
  想说的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她咬着唇,匆匆离去,就连陈玉兰在身后叫她,她也只当没听见,快速走出了食堂。
  身后,
  郑思远的目光也一直盯在陈玉兰身上,从未离开。
  过去的几十年里,她从来都没有穿过旗袍……
  他对陈玉兰的印象,甚至还停留在他们刚离婚的时候。
  那时,陈玉兰还是个脸色蜡黄,头发凌乱,毫无气质,毫无衣品,毫无形象,毫无女人味可言的家庭主妇。
  可现在,她闪闪发光,和冯叙衡那样的人走在一起,也毫无违和感。
  似乎,她本来就该是那个阶层的人,似乎她本就是天空中那轮高不可攀的皎皎明月。
  此时天色将黑未黑,四食堂门口的正对面就是一条林荫路,林荫路尽头便是火红的晚霞。
  陈玉兰踏着晚霞而去,步履坚定明快。
  郑思远忽然有种流沙逝于掌心,什么都握不住的感觉。
  巨大的恐慌和失控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还是方柔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才让他的心神稍稍稳定了些。
  没关系。
  他这样安慰自己。
  以他对陈玉兰的了解,无论是什么样的男人,到最后都会因她的无趣而感到厌倦。
  陈玉兰就是那样一个人,除了年轻的时候还有些美貌外,简直一无是处。
  若是非要说的话,也就稍微有那么一点赚钱的头脑,做菜稍稍比别人好吃些,性子也要较别人更加坚韧许多,对了,她对孩子很有耐心,对猫猫狗狗也很善良,孝顺父母也没话说……
  郑思远不知为何,突然想出一大串陈玉兰的好处来。
  明明离婚的时候,他罗列过陈玉兰那么多的缺点和无法让他忍受的方方面面。
  此时,偏偏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他本想自我安慰一下,一番思索下来,心中的那股失落感却越发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连今天方柔答应他求婚的喜悦,也都荡然无存了。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陈玉兰身后,却见前方,冯叙衡颇为绅士地为陈玉兰打开了副驾的车门。
  在郑思远眼中,那是一辆顶级豪车。
  陈玉兰微微伸手,安全带便会全自动送到她手上。
  他当即便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因为他甚至连一辆属于自己的小电驴都没有,他来找方柔求婚,都是倒了两班公交车才到的这里。
  在冯叙衡面前,他自惭形秽,甚至都无法在陈玉兰面前抬起。
  方柔那样的人精,怎么会看不出郑思远的窘迫?
  可她偏偏任由郑思远在原地尴尬了许久,才淡淡的开口:“坐我的车去吧。”
  郑思远这才如蒙大赦,连忙跟在方柔身后,坐上了她的副驾。
  方柔开的是辆越野,郑思远觉得这辆车和她的性格很不搭,但却和她事业女强人的身份很搭。
  车子刚拐出学校,方柔便轻轻啧了一声:“郑哥,安全带系好。”
  郑思远这才注意到,车子里不系安全的提示音好像从刚刚就一直在响。
  “啊……好好……”
  很快,众人便离开了市区,径直驶入了郊外的别墅区。
  别墅区中有个很特别的餐馆,小院里种了许多翠绿的竹子,远远看上去一片淡雅。
  安静了一路,郑思远终于找到了话聊:“这不就和我们村里的大院差不多吗,就这地方能贵到哪里去?”
  方柔语气平静:“这里的入场券就要五万,一顿饭下来最少也要十几万,我们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十几万?!
  郑思远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十几万?吃的是鲍鱼海参吗?居然要十几万?!”
  “鲍鱼、海参可值不了这么多钱。”方柔冷笑,“而且,我说的价格,只是这里的最低标准。”
  “这里是上流人士闲谈小聚的地方,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不是郑哥你这样身份的人能进得来的。”
  “不过,玉兰姐跟着那位冯先生倒是能畅通无阻。”
  在知道冯叔要做什么后,方柔便一直在和冯叙衡打着配合。
  从前她只需要将郑思远哄得服服帖帖,而现在她需要做的则是……
  打压郑思远的自尊心,将他那点儿微不足道的自尊,反复用脚踩进泥里,激起他对钱的极度渴望,让他彻底在愤怒中迷失方向。
  “所以……”
  方柔轻踩刹车,将车子稳稳停在了小院门口。
  “郑哥,不如我们就祝福玉兰姐吧,她能找到比你更好的人,我们应该为他感到高兴才是。”
  “我刚刚托朋友打听过了,那位姓冯的先生,身价以亿计,全市一大半的企业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玉兰姐和他在一起,会开心的。”
  “起码不用像从前跟你在一起那样早出晚归,辛辛苦苦地过日子。”
  “其实不只是你,就连我以后……都要恭恭敬敬地叫玉兰姐一声冯夫人。”
  “郑哥,你和玉兰姐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看到前面的那个餐厅了吗?从这道门开始,你们就可以划清界限了。”
  “从此,她在上流。”
  “而你,在下流!”
  不急不缓的几句话,却如锥子一般,将郑思远那薄如蝉翼的自尊戳得面目全非。
  他怎么就不如陈玉兰了?
  当初,明明是陈玉兰高攀他!
  凭什么陈玉兰跟别的男人吃顿饭就能跻身上流?
  而他挣扎了这么多年,却连一个破餐馆的门都不配踏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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