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声浪
杨怀泱把刚掏出一角的身份证明按回去，拉上包扣，脸上挂着那种挑不出毛病的笑，朝两位护士微微欠身：“那我就先走了，这孩子有劳各位多照应。”
“谈不上麻烦，广慈乐意为所有人服务。”戚岚微笑。
杨怀泱侧过脸，目光在妹妹身上多停了一下，抬起手，把妹妹领口翻出来的一小截折好：“得空就眯一会儿。天冷，别仗着年轻硬顶。”
杨怀潋勉强牵了牵嘴角。
怀泱再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陶晓棠仔细填好观察单上的条目，然后乖乖收好。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点声音，隔了墙，隔了走廊，传进来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戚岚见杨怀泱走远，往杨怀潋身边凑了凑，压着嗓子说：“今晚她若是没走，护士长那边，您最好避着点儿。不然我们都不好回话。”
玛丽护士长没看到就是默许，看见了，就必须得问。一问，就不只是床位的事。还会问为什么没入册，人是谁送来的，挂在哪位医生名下，有没有记录。麻烦得紧。
杨怀潋点头：“我知道。”
她心里记挂着事儿，把胳膊从台面上收回来，站直了一点：“早上那件事…怎么处理的？”
“还没通知呢。”陶晓棠扭过头来，“送太平间了，护士长刚去找院长妈妈了，护理部那边…有人不愿意为他办仪式，可能现在还在讨论吧。”
杨怀潋皱眉，心里堵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之前都能一起下葬，这次怎么不行了。”
戚岚抬起头：“这次当然不一样啦，之前是——”
外面的声浪陡然拔高，从远处涌来。先是一阵拍打，然后一浪叠一浪，越涌越厚，越涌越近。从苏州河方向漫过来，漫过医院围墙，渗进窗台，灌进外科。
戚岚住了嘴，头转向窗外。陶晓棠也睁大眼睛。
大家都不吭声了，努力听外面的动静。
诊疗室门半开着，少年蜷在检查台上，对外界的嘈杂有了反应。她张开嘴，喘息加重。
阿瑶顺势喂进去一勺淡盐水。
映真欲言又止。是这么喂的吗…
苏皖声正向送药护士询问注意事项，声浪一涌，护士的声音被盖了过去。她不得不凑近了半分。
张护士把话又嘱咐了一遍，推着药车出来，马不停蹄的给病区其他人送药，从秦溪月身边经过。
秦溪月侧身让了半步。她正给新来的志愿者们传授小窍门，比划着一种包扎手法，手指在空中虚虚绕了两圈。
志愿者们点头，学着她的样子比划。
茉莉端着托盘迎上药车，要了卷纱布，匆匆从韦阿宝身边路过。
韦阿宝困顿地睁开眼，正好看见李锋仰着脖子张望。
李锋对上他的视线，有些膈应，再度缩回被子，凶巴巴的丢下句：“看啥看，你睡你的。”
韦阿宝懒得搭理他，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晨风把梧桐树上的枯叶一片片掀起来，翻过墙头，树影在窗玻璃上晃。
伊莎贝尔被那阵声浪撞了个满怀，走出西侧小病房，站在外廊栏杆边。她漂亮的眼眸望着天空。天上少见地浮着白色云朵，薄薄一层，亮得透明。
真是美好的一天。
她唇角微勾，虔诚闭上眼，无声默念经文。
外廊尽头，玛丽满头大汗，步履匆匆的穿过廊道。听到外界的嘈杂，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握住胸前的十字架，心中快速祷告一番。
后方，艾格尼丝搀扶着玛格丽特院长。院长妈妈偏了偏头，看向院外，笑着道：“看来，你们有好事发生了。”
艾格尼丝目光没有丝毫偏移，只微笑等待老院长重新迈步。
晨光从院长偏头的方向铺过去，越过梧桐树梢，越过铁栅栏，落到大门外的石板路上。
杨怀泱停下脚步，大衣下摆被风掀了起来。她侧耳听了听，思索片刻，招手叫来了黄包车。
“去总商会大楼。“
各种声音叠在一起，没有层次，没有节奏。像海浪，又像人群的呼吸。
杨怀潋恍惚了一瞬，觉得那声音隔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城市传来的。
外面怎么热闹成这样。仗打完了？
她看向墙上的挂历。什么啊，租界医院停止收治士兵，也才三天而已。
可这三天，在她眼里像过了三年。
外面是活的、热的声浪，里面是凉的、低的沉默。她站在死的余温里，听外面的欢呼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没觉得感动，也没觉得振奋。
杨怀潋垂眼，把那一小块空落落的感觉按回去，语气和刚才一样：“你继续说。”
“哦。”戚岚也回过神来，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到哪儿了，“之前那会儿一个病区一天走好几个，谁顾得上分怎么死的。能简就简，没专门腾出手来说。”
前阵子感染最重的时候，也有过零星几起。只是当时所有人都在抢命，护士扫一眼床，人没气了，被子一蒙，记个“伤重不治”，就完了。
医院一团乱，外头不知道，外科内部压一压就过了。
陶晓棠又恢复了那副有些萎靡的样子，在旁边点点头：“哪像现在…”
医院从“收尸模式”回到“治疗模式”。病区虽然还是满的，但不再天天死人。伤口处理过的，情况都逐渐稳定，甚至越来越好。这时候的非正常死亡，就会很显眼。
戚岚接着往下说：“况且这两天，护理部在接手管理，督察修女也在全院巡查，规矩都回来了。这个非正常死亡，不报都不行。报了吧，又要写清楚死因。”
杨怀潋听懂了。
只要死亡情况上报，就会变成一个待追查的医疗事件。即使护士站这边填的不清不楚，督察修女按规定核实，一定会严格调查真实情况、责任方、记录。
一旦“自杀”信息由督察修女上报，上面只会更加重视。因为她的报告，不会像其他科室记录那样，被积压进抽屉里。
杨怀潋叹了口气：“知道了。”离开了护士站。
陶晓棠趴在桌子上，看着杨怀潋走远，扯了扯戚岚袖子：“杨医生是不是不太对。”
戚岚抄起值班本，打了她一下：“说的好像你就对了一样。”
陶陶捂着额头，只“嘿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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