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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哭诉


武英殿内,余音未落,江瀚听了赵胜急报不由得有些诧异:

    「倭寇?琉球使者?」

    他接过赵胜递来的奏疏,就著御案上的宫灯仔仔细细翻阅了一遍;

    直到翻至末页,他才恍然惊觉,这几年一直忙著北疆剿灭虏寇、吞并朝鲜一事,差点把琉球这档子事给忘了个干净。

    当初大汉定鼎中原,琉球也曾遣使称臣入贡,自己还曾下诏褒奖其「世守臣节、慕义向化」;可后来北征之事一起,朝野上下的目光便尽数投向了关外与朝鲜,这东海孤岛上的落属便就此搁在了脑后。

    沉思片刻后,他又转头看向赵胜,吩咐道:

    「秦国公,你想个法子,把那琉球使者给朕悄悄带到宫里来。」

    「切记,只能让那琉球正使单独觐见,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赵胜也明白此事关系重大,那琉球使者深夜投书、言辞恳切,其中必有天大隐情,于是连忙拱手道:「微臣明白。」

    「还请陛下在宫中稍候一阵,臣这就命人前往会同馆将给人带来。」

    说罢,他便带著一旁的礼部尚书庄博阳躬身告退,匆匆离开了大殿。

    走在皇城的甬道上,赵胜挥手摒开左右内侍,朝著庄博阳低声道:    「子书,此事由你我这等高官直接出面恐怕不合适。」

    「据那琉球使者称,会同馆内有大量倭寇的眼线藏身其中,正在监视著琉球使团的一举一动。」「外藩使臣向来都是由你礼部接治,那干脆从礼部派个人去就行,最好是与那琉球使者有旧的,旧识叙旧是个不错的借口,不至于引人起疑。」

    庄博阳听罢点点头,连忙应下:

    「明白,秦国公放心便是,我这就去安排。」

    出了皇城之后,他便乘上马车直奔礼部衙门而去,将麾下得力干将王景给派了出去。

    王景身为主客清吏司郎中,分掌诸蕃朝贡、接待、给赐之事,品级也不算太高,正五品;往年琉球入京朝贡,多由他经手接治,与琉球使者素有往来,正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此时的会同南馆内,琉球正使蔡国用正坐立难安、焦急等待著大汉朝廷的答复。

    昨日深夜他私自潜出馆驿,偷偷前往礼部尚书府上拜谒,可是担了极大的风险,一旦被使团内的倭寇细作发现端倪,那可就全完了。

    堂堂一国正使,出使上国却如同囚徒一般小心翼翼,足以见得倭人对琉球的渗透与掌控,已经到了无孔不入的可怖程度;

    甚至于在大汉京师、天子脚下都如此提心吊胆,生怕被那倭寇细作看出破绽。

    而正当他坐立难安之时,屋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书状官向文彬急匆匆推开了房门:「蔡使道,上国礼部的主客清吏司王郎中亲临馆驿,点名要见你,此时正在前厅内静坐。」「还请蔡使道速速移步,切勿让王郎中久候失礼。」

    蔡国用闻言,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惊喜,昨夜自己才密疏陈情,今日天朝便派员召见,定然是琉球一事引起了朝廷注意;    可尽管心中欣喜无比,但他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点点头示意书状官退下,并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副使,小心翼翼地请示道:

    「平田君,天朝上官点名要召见在下。」

    「要不蔡某这就先行一步?免得怠慢了上官。」

    能让一位琉球正使如此低声下气、事事都要请示为先,自然是使团中的日本细作。

    此人名叫平田增久,来自日本萨摩藩,其兄长平田增宗更是日本军队入侵琉球时的副将,可谓是位高权重,身份显赫。

    在萨摩藩占据了琉球后,平田增久便被派到了琉球朝堂之中,成为了监视琉球官员的耳目;此次入京朝贡,更是被安插进了前往大汉的队伍中,密切监视使团成员的一举一动,杜绝琉球私通大汉的一切机会。

    听了蔡国用的话,平田增久不由得眉头一皱;这好端端的,怎么那大汉朝廷突然派人来了,而且还点名要见蔡国用?

    他伸手拦住正要起身的蔡国用,起身整了整衣袍,淡淡道:

    「且慢。」

    「既然是天朝上官召见,想必定然是公事问询,事关国使体面,我这个副使自然当陪同觐见。」说著,他大步跨出房门,冷冷撂下一句警告:

    「蔡使道切记言辞务必谨慎,恪守本分。」

    「想想你琉球国王世子与文武百官,在外切勿失言,更不可再以平田君相称,免得惹出事端。」蔡国用听罢身子微微一僵,连忙起身对著他的背影连连告罪,面上恭谨谦卑、唯唯诺诺,可眼底深处却是深深的不甘与恨意。    不多时,二人便一前一后来到了会同馆前厅。

    正端坐在厅内品茶的王景见状,只觉得有些诧异:

    「蔡使,这位是?」

    不等蔡国用开口答话,平田增久连忙抢先上前一步,拱手道:

    「启禀上官,在下唐盛,此番随团出任琉球副使。」

    「此前一路跨海颠簸、水土不服,缠绵病榻多日,故而未曾拜见诸位上国官员。」

    「今日身体稍愈,所以才特意特来拜见一二。」

    听过通事翻译后,王景才淡淡地拱了拱手:

    「原来是唐副使,久仰久仰。」

    「一直听说唐副使身体抱恙,既然有所好转,那本官便放心了。」

    但他也没太在意,反而是转头看向蔡国用:

    「蔡使,一别数月,甚是挂念。」    「今日本官特意在醉仙楼定了一桌席面送来,待下值之后,还请移步寒舍一叙。」

    「去岁你入京时,屡次赠予我琉球特产,盛情殷殷,本官一直记挂于心,今日便由我做东,略尽地主之谊。」

    蔡国用听罢摆摆手,连忙道:

    「些许山野草药而已,何足挂齿。」

    「在下也是听闻令堂大人素有旧疾,所以才想著送些番石榴与长命草,聊表心意罢了。」

    王景笑意温和,连连点头:

    「无论如何,家母服食后偏头痛与浮肿的症状大有好转,著实有赖蔡使相助。」

    「今夜务必移步寒舍,你我也好生叙叙1旧.  .  .  .」

    二人气氛融治,一旁的平田增久却满心戒备、如临大敌,他再也按捺不住,开口打断了两人:「上官说笑了,这等小事,派个下人知会一声便是,何必劳您亲自跑一趟?」

    「再说了,我等藩邦小臣,身份卑微,岂敢劳烦您破费设宴?」

    「依在下之见,不如由我等在醉仙楼重订一桌,宴请上官。」

    平田增久生怕蔡国用点头应下一要是让他跑到了王景府上,自己还怎么监视其一言一行?    要知道这可是私宴,自己又不在邀约之列,索性还不如将宴请一事给揽过来,自己也好想办法混在其中,贴身盯防。

    听了这话,王景有些不悦,皱著眉头瞥了一眼平田增久:

    「唐副使有心了,但醉仙楼毕竞人多眼杂,本官府上更清静些。」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蔡国用,伸手一引:

    「闲话少叙,我看天色也差不多了,蔡使请吧,正好你我同乘一驾。」

    眼看两人这就要出门,平田增久急了,连忙高声道:

    「慢著!」

    不顾王景投来的愠怒,平田增久上前一把将蔡国用给拦下:

    「上官容禀!蔡使乃是我琉球正使,孤身离馆、私赴宴会于理不合;」

    「再说这毕竞在异域外邦,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下官也不好交代,不如派些随行仆从、护卫、车夫伺候随行。」

    王景闻言心中怒意渐盛,可却依旧强压著火气,耐著性子解释起来:

    「本官虽然自嘲寒舍、府上也算不得什么大富大贵,但好歹也有几个端茶倒水的仆役和看家护院的护卫。」    「再说了,京师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治安向来清明,难不成还怕有人当街行刺不成?」「蔡使就在本官府上暂住一宿,明日一早本官便派人送蔡使回到会同馆。」

    可无论王景如何耐心解释、再三保证,平田增久始终油盐不进、寸步不让,执意要遣人随行,否则绝不允许蔡国用踏出馆驿半步。

    几番阻挠纠缠,王景也终于怒了,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搁,沉声道:

    「一场私宴而已,唐副使为何百般阻挠?」

    他紧紧地盯著平田增久,语气也凌厉了起来,

    「自你入馆相见,本官便觉你举止怪异、尊卑失序!」

    「寻常藩邦副使,当谨守本分、恭顺自持,可你却凌驾正使之上、不仅把正使撂在后头,趾高气昂地走在前面,毫无上下尊卑观念;」

    「本官与蔡使闲谈叙旧,你无端打断、肆意插言,已然失礼;如今更是三番五次阻挠使臣赴约、干预本官私交,简直狂妄至极!」

    「你不过区区一副使,公事尚且得听正使差遣,凭何越俎代庖、指手画脚?」

    「无论你在琉球是哪家达官显贵出身、竟然胆敢以下犯上;可这里是我天朝王土、大汉京师,休得再狼狼狂吠!」

    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骂得平田增久脸色青白交加、哑口无言。

    出身萨摩藩武士之家的他生性桀骜,这还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指著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若是还在日本与琉球,他恐怕早已拔刀相向,要决出个你死我活,可毕竟身处大汉京师,,就算再怎么怒不可遏,他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老老实实地低下头,眼睁睁看著王景将蔡国用带走。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后,他才挥手招来一旁的随从,咬著牙吩咐道:    「去,给我盯紧他俩的马车,有什么异动立刻回报!」

    不等使团中的倭寇细作跟上,王景已经带著蔡国用七拐八绕地抵达了自家府上。

    此时的蔡国用尚且还在为方才怒斥倭奴而暗自痛快,没想到推开正堂大门后,等待他的却并非王景的高堂,而是穿著一身常服的礼部尚书庄博阳。

    「外使听旨,陛下有口谕示下,命本官即刻带你入宫觐见,有大事当面问询。」

    「速速更换便服,随本官即刻入宫,面圣陈情。」

    蔡国用还在发懵,一旁的王景却已经将备好的一身寻常青袍塞到了他怀中:

    「蔡使莫要耽搁,快换上从后门离开,免得被倭寇细作发现端倪。」

    听了这话,蔡国用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换上了衣裳,趁著黄昏悄然潜入了皇城。

    武英殿内,此时的江瀚还正在专心批阅著奏折。

    内侍总管轻手轻脚凑到他身边,躬身道:

    「皇爷,秦国公与庄尚书求见,身旁还带了一不明身份的男子,说是有要事禀告。」

    「您看……?」    江瀚听罢直起身子,沉吟片刻后吩咐道:

    「把人带到干清宫暖阁,撤掉宫女内侍,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与外人提及,否则朕唯你是问!」

    他之所以将召见地点选在了乾清宫,主要是因为其是皇帝寝宫,暖阁更是宫内的私密空间,用来接见这等密使再合适不过。

    匆匆踏入暖阁,赵胜等人早已在此久候多时。

    蔡国用总算摆脱监视、单独见到了江瀚后,当即便跪倒在地,开始痛哭了起来:

    「圣天子垂怜,还请救救琉球数十万苍生!」

    他伏在地上,声音颤抖著,将琉球这些年的苦难一一道来,

    「我琉球自明初便归附中原天朝,世世称臣、岁岁纳贡、恭顺三百余年,从未有半分悖逆之心;」「可如今却惨遭倭奴屠戮奴役、家国倾覆!」

    「前明万历三十七年,那日本摩萨藩悍然兴兵犯境,以桦山久高为总大将、平田增宗为副将,调集精锐武士三千、战船百余艘,自九州山川港扬帆出海,大举入侵我琉球疆土。」

    「倭军铁炮利甲、船坚器锐,一路攻破我琉球北部鬼界、大岛、度姑、永良部、由论诸岛,沿途城池望风而降,不敢与之相抗。」

    「我国主尚宁王不忍山河破碎、子民受辱,遂下令集结举国四千将士,企图据守首里坚城、拚死抵御。「奈何我琉球地狭民弱、军备废弛,守军唯有刀矛弓箭,面对手持精良火器的倭兵实在不堪一击。」「孤城被围、外援断绝,我尚宁王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开城出降、忍辱求和。」    「倭奴破城之后,肆意劫掠府库、焚毁典籍、屠戮忠良,将我尚宁王、王世子、三公九卿、宗室贤臣百余人尽数掳往日本江户,并逼迫其跪拜德川家康、德川秀忠,以为臣虏。」

    「万历三十九年,倭人逼迫我国主签下十五条之约,强行割走北部奄美五岛千里沃土,岁岁加重贡赋,干预我琉球三司高官任免等;」

    「除此之外,倭人还严禁我琉球私通中原,并大肆清洗朝中亲明贤臣、忠义之士,尽用倭人爪牙把控朝堂。」

    「自此四十余年,我琉球空有藩国名号、宗庙虚存,实则却早已沦为了摩萨藩倭奴的属地。」「国中军政、赋税、贸易、人事,尽被倭人掌控,王室形同傀儡、君臣备受桎梏、生民受尽奴役,苦不堪言!」

    一旁的赵胜听罢,忍不住开口发问:

    「既然受此大辱,为何数十年间从未向大明朝廷陈情禀报、求援复国?」

    蔡国用擦了把眼泪,声音愈发苦涩:

    「秦国公明鉴!非我琉球不愿求援,实在是倭人管控森严至极!」

    「那倭寇为了掩人耳目、蒙蔽中原,严禁我琉球向外泄露被外侵占、臣服萨摩之事。」

    「但凡大明使臣、朝贡官员抵达琉球,我等必须刻意粉饰太平、伪装独立自主,依旧以大明恭顺藩邦自居,照常赴闽朝贡、行藩臣之礼。」

    「再加上前明末年,中原烽烟四起、朝政崩坏、边患不断,大明朝廷尚且自顾不暇,就连朝鲜也被那虏寇占了去,又何来余力估计我东海远藩、海外孤土呢?」

    「我等纵使冒险陈情,也依旧是无济于事,反倒会招致倭人忌惮、清算灭国。」    「直至近年,下官听闻大汉新朝肇建、圣天子临朝,不仅北扫鞑虏,而且还一并收复朝鲜;我琉球上下这才见到了一线生机。」

    「臣不惜以身犯险、深夜密奏,还请圣天子怜悯藩属,为我琉球数十万百姓做主,拨乱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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