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自毁长城的想法
李昭一目十行粗略看完,将奏疏搁在案面上,手掌按在纸面上,指尖微微蜷着。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目光从严国忠脸上移开,落在殿中那幅悬挂的天下舆图上,落在朔方和灵武之间那段被标注为“黄沙漫天”的荒僻地带。
那片区域在地图上只是一片浅赭色的、被几道弯曲的河流线分割开来的空白,可此刻在他眼中,那片空白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填满。
李昭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
殿中只有铜兽炉里炭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殿外北风穿过廊柱间缝隙时留下的低沉呜咽。
严国忠站在丹陛下,维持着那个低垂着头的姿态,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处的金砖上,余光却在悄悄地捕捉着李昭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看见了李昭按在奏疏上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收拢,将纸面边缘捏出了一道极浅的折痕。
他看见李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般的紧涩。
他还看见了李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宛若一个世纪这般漫长。
等李昭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那半度里裹着一种正在缓慢凝结,像是铁水冷却时渐渐成形的硬度。
“此事你怎么看?”
严国忠的脊背微微一挺。他抬起头来,目光迎着李昭投过来的那道审视,面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调整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刻度。
既不显得太过急切,也不显得太过冷淡,只是一层被反复排练过的、像是一个正在替主君分忧的臣子该有的沉肃。
“臣以为,此事不宜轻动。”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在天平上称过一遍才放出来。
“太子毕竟是圣人的儿子,纵使有错,也不能明面处置,
若是明发诏书废太子,朝野震动不说,灵武那边也会生出变故,
臣思来想去,觉得此事的关键不在太子,而在安思顺。”
李昭的手指在奏疏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接话。
严国忠继续说了下去:“安思顺镇守朔方多年,没有大过错,贸然撤职确实会让边军将士寒心,可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李昭留出一点消化的间隙。
“圣人可曾想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安思顺身为一镇节度使,麾下掌管三万兵马,理应报效皇恩,而非生二心,
纵使太子是储君,可太子一日未登基,这天下依然是圣人的天下,
身为臣子,岂能弃主君颜面不顾,而去向皇子摇尾乞怜?”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擦过水面时发出的那种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可那轻飘底下压着的东西却重如千钧,每一个字都像一根被烧红了之后又淬了火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李昭此刻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殿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严国忠的后背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久到他的膝盖开始微微发酸,久到他以为李昭不会再开口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李昭重复了这句话,像是在用自己的唇齿重新掂量那八个字的分量。
他搁在案上的手缓缓地松开了,那卷被捏出了折痕的奏疏落回案面,发出一声像是纸页终于得以喘息的沙响。
他将身体靠进椅背里,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殿顶那片被烛火映得明暗交错的藻井上。
他在那片光影中看见了另一些画面。
灵武城外的白塔寺,朔方库藏中调拨出去的三千副铁甲,张崇文从后门闪入太子府的身影,还有那份写着“灵武殿下亲启”的礼单。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他眼前划过,每一帧都像一枚被投入深水中的石子,在他心里那片看不见底的湖泊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最怕的不是李臻,他最怕的是有人夺权。
沈枭那样拥兵自重、盘踞河西的异姓藩王想要造反,他确实没什么办法,也没那个能力去阻拦。
可灵武一地的太子,他觉得自己还是能掌控的。
至少他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可如今安思顺的那份礼单上那句太子殿下亲启,像一盆被兜头浇下来的冰水,将他那个“还能掌控”的自信浇出了一道裂缝。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将目光重新落在严国忠脸上。
“你方才说的,罢免安思顺一事,容后再议。”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处理政务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直,可那平直底下多了一层正在缓慢转动的、像是暗流找到了缺口般的沉实。
“朕先命太子在上元佳节前抵京,灵武那边的事,朕要当面问他。正好连同康麓山的事一并处理了。”
严国忠伏地叩首,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恭谨,像一朵被压了很久的花苞终于等到了属于它的那个夜晚。
“圣人圣明!”
他直起身来时,李昭已经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重新落回案上那份关于安思顺的奏疏上。
那道目光沉沉的、不急不缓地在纸面上移动着,像一枚正在棋盘上被反复掂量的棋子,落点尚未确定,可方向已经明了。
严国忠倒退着出了殿门。
走到殿外时,午后的日光正从西面的云层中漏下来,在廊道上投下一片被拉得极长的、泛着冷金色的光泽。
他闭了闭眼,将肺腑中积了许久的那口浊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那口气在冬日的寒风中凝成了一团白雾,在他面前停留了一瞬,便被风卷散了。
他心里那本账此刻正在飞快地翻动着,翻到了某一页上,上面写着秦王沈枭的交代,写着“继续打压太子一党”,写着“李子寿虽然死了,可那场党争从来没有结束”。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像是从很深的某个地方缓慢渗出来的弧度,那弧度中既有得意,也有一种更深的、被压了太久的释放。
康麓山,太子李臻,朔方安思顺。
三个目标,三把火。
第一把火已经点燃了,康麓山此刻大概正在范阳的衙署里坐立不安。
第二把火正在往灵武的方向烧过去,李臻那个刚直有余、城府不足的太子,怕是连自己是怎么被卷进来的都不知道。
至于第三把火——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份被李昭退回的安思顺奏疏,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安思顺,下一个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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