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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3章 索性反了吧


史肃干闻言,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他站在案前,双手抱在胸前,那只窄长的脸微微侧着,像是在用侧面的余光重新审视那卷已经被收回屉中的诏书。

沉默了片刻,立即开口道:“将军的意思是,圣人对将军在河东做的事已经有所察觉了?”

康麓山没有立刻点头。

将目光从史肃干脸上移开,落在堂中那根被烛火熏得发暗的横梁上,像是在那上面寻找某个他已经推演了无数遍的答案。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又闷了一分:“本将在河东数年,扩军、置产、通商路、纳降兵,这些事每一桩都做得极隐秘,

可再隐秘的事,做得久了,也总有蛛丝马迹露出去,本将在京中安插了十几个眼线,户部、兵部、枢密院都有,

可最近半个月,那些眼线传回来的消息忽然少了许多,

有两个人干脆断了联络,像是被人刻意掐断了线,

本将起初以为是年底各处衙门事务繁忙的缘故,可如今这封诏书一到,再回想那些断了的线头——”

“将军。”

史肃干忽然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正在收紧的、像是弓弦被拉到了极限时发出的那种细而韧的张力。

“此事会不会是严国忠在背后捣鬼?那老东西自从定州节度使的事之后,跟将军便结了死仇,

他在朝中经营了那么多年,党羽遍布六部,若是他从中作梗,圣人未必能听到将军这边的实情。”

康麓山的手指在案面上猛地叩了一下。

那一下叩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重,在安静的堂中激起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回响。他的嘴角因为用力而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可那松开时带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

“本将也早该想到是他。”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带着一层正在缓慢翻涌的、像是被反复加热之后终于到了沸点的暗流。

“那老东西自去年上元佳节的事之后,便像一条疯狗似的咬着本将不放,

本将安插在京中的眼线前些日子传回消息,说严国忠派了不止一拨人往河东来,

名义上是巡查漕运、清查田亩,实际上是到处搜集本将的罪证,

那些人在河东各州县转了一个多月,跟地方上的官吏、军中的中下级军官、甚至街头的百姓都打了交道,

本将当时没当回事,可如今再想——”

他顿了顿,那截没说完的话在喉咙口盘桓了片刻,最终被他吞了回去,换成了一声更长、更沉、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叹息。

史肃干站在案前,那张窄长的脸上翻涌着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浓。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心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最终将那些推演都收敛了,只留下了一条最直接、也最锋利的路。

“将军。”

他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若真是严国忠在圣人面前进了谗言,那将军此去京师,便是自投罗网,

严国忠那老东西如今党羽遍布三省六部,将军孤身入京,

身边连个能递话的人都没有,到时候他随便捏造几条罪名,

圣人若是听信了,将军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他停了一息,那双细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康麓山的面孔,声音里那层张力已经绷到了极限,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在断裂前的最后一刻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只有凑近了才能听见的颤音。

“不如……索性反了吧。”

堂中安静了一瞬。

康麓山肥胖的身躯在圈椅中猛地弹了起来。

那动作快得与他平日的臃肿迟缓极不相称,像一只蹲伏了太久的猛兽终于被什么东西触到了最敏感的脊背。

他站起来时膝盖撞在了案沿上,将矮案撞得晃了一下,案角那只茶盏跳起来又落回去,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响。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将官袍的前襟绷成了一道圆润的弧线,那张圆润的脸上涨起了一层暗红色的潮,像是浑身的气血都在那一瞬间涌到了头顶。

可他站了大约三息的时间后,又坐了回去。

那具肥胖的身躯重新落进圈椅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被木质和锦垫同时吸收了大半的响声。

他靠在椅背里,胸膛还在起伏着,可那层暗红色的潮正在缓慢地退去,像一片被风渐渐吹散了的热雾。

他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那层重新沁出来的汗,手指在额角处停了一瞬,触到了鬓边一根已经花白了大半的碎发,将它从黏着的皮肤上拈起来,又轻轻搁回去。

“不行。”

他的声音从那张宽厚的胸膛中挤出来时带着一种被反复淘洗过的、像是河底的石头般沉实而粗粝的质感。

“此时起兵,准备不够充分,必败无疑。”

史肃干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被康麓山抬起的手掌止住。

那只手掌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地落回扶手上,手指重新叩了起来,节奏比方才慢了些,却比方才更重,像是在用那敲击声给自己计量着某种正在缓慢收敛的决心。

“你听本将说。”

康麓山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比方才稳了,那稳当里裹着一层正在凝结的、像铁水冷却时逐渐成形的硬度。

“朔州节度使安思顺的驻地,正好卡在本将和京师之间,

本将在河东练兵三年,安思顺表面上跟本将客客气气,年年送节礼、递贺帖,可背地里早就把本将的动向报回京师了,

本将若是此时起兵南下,安思顺只要从朔州出兵,截断本将的退路,

本将前面是京师派来的讨伐军,后面是安思顺的朔方边军,前后夹击,腹背受敌,那便是死路一条。”

他从椅背中重新直起身来,这一次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那具肥胖的身躯在椅子里转动时发出了一阵细微的、被衣料和木面摩擦产生的窸窣声。

他站起身来,在正堂那片被冬日正午的日光切成长方形的光带中缓缓地来回踱着步。

靴底踩在水磨青砖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响声,一下接一下,像一头被关在笼中的巨兽正在绕着某个看不见的轴心打转。

他走了大约十几个,忽然顿住。

那停下的瞬间太过突兀,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被猛地切断了动力,堂中那规律的踱步声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窗外北风穿过枯枝时留下的呜咽声还在继续着。

康麓山站在那里,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两道细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亮起来。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那只拳头在冬日正午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像是被反复锻打过的铁块般的冷光。

“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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