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弑君
望着秦知韫从容远去、沉静无波的背影,九公主长乐立在原地,心底寒意疯狂蔓延,彻底方寸大乱。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
她本以为,那场血色淋漓、惊魂蚀骨的深夜宫变,早已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随岁月尘封腐烂,此生再不触碰。可方才秦知韫一句轻问,便如一柄破冰利刃,瞬间撕裂她层层伪装的平静。
深埋二十年的噩梦,轰然破笼,铺天盖地、分毫毕现地席卷重来。
那一夜的乾清宫,烛火惨淡摇曳,晚风穿窗,吹得帘幔翻飞,整座帝王寝宫森寒死寂,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无人知晓,大夏皇权更迭的深夜,一场手足相残、逆子弑君的滔天阴谋,正在至尊龙榻之上惨烈上演。
彼时的萧澈,仍是蛰伏深宫、隐忍伪装的皇子。此刻他彻底撕碎了所有温良假面,眉眼间爬满暴戾阴鸷,眼底是积压多年的扭曲恨意。
他冷喝一声,身后待命的禁卫立刻上前,死死按住久病孱弱的先帝,桎梏住帝王四肢,令其动弹不得。
堂堂九五龙榻,顷刻间沦为囚牢刑台。
萧澈亲手端起那一碗漆黑浑浊、散发着腐臭剧毒的鸩汤,步步逼近床榻。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无力反抗的先帝,眼底无半分父子温情、无半分君臣礼义,只剩积压数十年的怨毒与疯狂。
他嗓音阴狠嘶哑,带着近乎癫狂的嗤笑,字字淬恨:
“老东西,你一辈子都厌弃我,是不是?你看不起我母妃宫女卑贱的出身,看不起我这个卑贱宫人生的庶子!”
“你既看不起她,为何还要临幸她?为何还要让她怀上我?!”
“你自诩皇室血统尊贵,你那些出身高贵的皇子又如何?一个个光鲜亮丽、锦衣玉食,到头来,还不是尽数折在我手里!”
他放声癫狂大笑,戾气四溢:“尊贵血统?不过笑话一场!今日我便让你看清,你不屑一顾的庶子,终要坐上你最看重的九五帝位!”
“你早已被我常年暗下慢性毒药,命数早尽,不过苟延残喘罢了!与其日日苟活受罪,不如今日饮鸩归西,也好让我早日登基!”
刺耳的狂笑回荡在死寂寝宫,阴寒刺骨。
不等先帝挣扎辩驳,萧澈猛地捏住先帝下颌,强行撬开牙关,不顾帝王孱弱垂死,将一碗剧毒鸩汤,粗暴蛮横地尽数灌入喉中。
鸩毒穿肠,烈火焚腑。
瞬息之间,先帝浑身剧烈抽搐痉挛,乌黑腥臭的毒血不断从唇角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明黄织金龙枕,浸透了层层锦缎。生命气息飞速衰败,转瞬便奄奄一息,濒临绝境。
可萧澈丝毫没有半分恻隐,手持空白传位诏书,俯身逼近濒死的先帝,眸光狠戾如刀,字字皆是胁迫:
“写!即刻写下传位于我的诏书!”
他捏住先帝虚弱颤抖的肩头,抛出最诛心、最恶毒的要挟,死死拿捏住先帝最后的软肋:“你若执意不肯落笔,明日一早,你最疼爱的十岁幼女长乐,即刻送往蛮荒北狄,终身和亲,老死异域,永世不得归朝!”
垂死的先帝双目赤红,血泪几欲垂落。
他执掌大夏半生,威仪天下、俯瞰山河,从未想过晚景如此凄凉。一世帝王荣光,最终竟被亲子胁迫,以爱女性命相要挟,字字剜心、寸寸断肠。
万般绝望、无力回天之下,先帝指尖颤抖,紧握御笔,忍着五脏俱裂的剧痛与滔天悲愤,被迫落笔,写下这道篡改天命、成全逆子的传位诏书。
这场震惊皇室、颠覆王朝的弑君篡位大案,被萧澈一手封锁,朝野无人得知。
唯有龙床床底,藏着一个吓得浑身僵硬、肝胆俱裂的小小身影。
年仅十岁的九公主长乐,深夜惦念父皇,私自入宫请安,不巧撞破惊天变局。惊惧之下,她只能蜷缩床底,死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她透过床幔缝隙,将逆子逼宫、灌毒弑君、胁迫传位、以她要挟的所有血腥真相,看得一清二楚,分毫未漏。
稚子之心,猝不及防承受了世间最肮脏、最残酷的宫廷罪孽。
极致的恐惧死死攫住她幼小的身躯,她浑身瑟瑟发抖,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打湿了满地尘埃,满心天真与希冀,在那一夜彻底崩塌破碎。
待萧澈拿到传位诏书,眼底满是得逞的阴戾与得意,带人尽数离去,喧嚣散尽,寝宫终于重回死寂,只剩满地血腥寒凉。
良久,吓得麻木的小九公主,才颤巍巍从床底爬出,满身尘土、满脸泪痕。
她跌扑在血染龙榻之侧,颤抖着扶起父皇冰冷的身躯,压抑到极致的哭声终于轰然炸开,撕心裂肺、泣不成声。
濒死的先帝眸光涣散,残烛将尽,望着泣绝的幼女,满心愧疚、悔恨与不甘。他拼尽此生最后一丝气力,死死攥住女儿的小手,唇角黑血汩汩溢出,气息断断续续,微弱却字字千钧:
“长乐……记住……乾清宫牌匾之下……藏有…藏有……”
话音顿挫,又是一口黑血喷涌而出,他强撑最后残息,用尽毕生余力叮嘱:
“快……走,……忍……切记……忍……”
一语落毕,帝王垂手瞑目,含恨而终。
一代明君,惨死亲子毒手,沉冤深宫,无人知晓。
二十年风雨蹉跎,世事更迭。
当年那个惶恐无助的十岁稚女,已然长成沉稳内敛、心性坚韧的九公主长乐。
可那夜的血色残景、鸩毒腥气、逆兄狠戾、父皇惨死,早已刻入骨髓、融进骨血,成为她二十年无法摆脱的梦魇。
她隐忍二十年,缄口二十年,眼睁睁看着弑君逆贼登临帝位、执掌山河,看着忠良蒙冤、贤臣陨落、安逸王府惨遭烈火倾覆、满门含冤。
她手握惊天真相,知晓所有秘辛,却不敢言、不敢查、不敢反抗。
一个忍字,支撑她如履薄冰,在波谲云诡的深宫朝堂,苟活了整整二十年。
……
另一边,秦知韫辞别公主府后,并未折返心悦别院。
她心知京城那些得了假疫症的官员要在三天内治好,一众染病重臣尚且亟待救治,于是马不停蹄,先后奔赴兵部尚书府、大理寺卿府邸,逐一为染病官员施针调理、开具对症药方,稳妥压住病症,杜绝疫症复燃。
待所有事宜尽数妥善处置,天色已然沉沉向晚,她才策马返程,悠悠行在归院途中。
晚风拂面,思绪万千,心底复盘着今日在九公主府的所有细节。
秦知韫眸光澄澈通透,将一切隐晦尽数看透。
九公主今日的慌乱、惊惧、刻意回避、闭口不谈旧事,从来不是不知真凶、毫无头绪。
恰恰相反。
她心知肚明幕后之人是谁,只是那个人权倾天下、手握生杀大权,是她此生绝对招惹不起的存在。
对方未曾直接毒杀年少的世子,只是常年以慢性毒药蚕食孩童肌理、损耗气血,让他终生孱弱、缠绵病榻,从来不是手段不足,而是刻意警示、变相拿捏。
是在清清楚楚告诉九公主——
你的骨肉性命、你的一家荣辱,尽在朕的掌控之中。你若敢妄动、敢翻旧案、敢泄秘辛,朕便让你子嗣断绝、阖家覆灭。
二十年隐忍,二十年制衡,步步皆是帝王的威慑与拿捏。
秦知韫心底了然轻笑。
九公主看似温婉闲散、安居府邸,实则早已被死死攥在帝王掌心,被至亲血脉桎梏,被过往秘辛捆绑。
她不是怯懦,是身有牵绊、投鼠忌器。
而今日,她已然松动。
只需稍加推动,这位隐忍二十年、手握先帝秘证的九公主,终将愿意撕开尘封旧事,道出所有被掩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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