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身世真相
谦儿。
薛礼低声轻唤,嗓音沙哑,带着压了二十年的沧桑沉重。
萧墨白这才如梦初醒般缓缓回神。
方才那句身世真相,依旧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震得他心神震荡、方寸尽失。漫长的怔忡过后,他纷乱崩塌的思绪才勉强拼凑回几分清醒,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茫然与酸涩。
“父亲……”
萧墨白喉间发紧,声音微微颤抖,一字落下,眼底已然泛起层层湿红。他猛地起身,双膝重重砸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俯身垂首,郑重叩拜。
“父亲,请受孩儿一拜。”
薛礼心头巨震,连忙伸手去扶,神色惶急又惶恐:“谦儿……不可!万万不可!你是安逸王府唯一的世子,老夫怎敢受你如此大礼!”
萧墨白脊背挺直,轻轻摇头,语气笃定而恳切:“父亲于我有再造之恩、抚育之情,二十年舍命庇护、担惊受怕,恩重如山,您受得起。”
言罢,他不顾薛礼阻拦,认认真真、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响头。
额头数次触碰寒凉地砖,每一声沉闷的叩响,都是他对薛家二十年隐忍付出的敬重与愧疚。这三拜,拜养育、拜庇护、拜薛家为他牺牲的一切。
三叩礼毕,他抬首,眼眶通红,嗓音哽咽,只一句浅语,便瞬间击溃了薛礼隐忍多年的防线。
“父亲,这些年,您受苦了。”
二十年步步惊心、如履薄冰,怀揣着株连九族的惊天秘辛,日日恐东窗事发、夜夜惧祸及满门。旁人只知大将军风光赫赫,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些年是如何熬着恐惧、扛着重担,小心翼翼护住这一缕萧家遗脉。
心底积压半生的酸楚尽数被这句温言戳破,薛礼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栗,两行滚烫老泪,再也克制不住,顺着沧桑褶皱的面颊缓缓滚落。
萧墨白缓缓起身,移步坐到薛礼身侧。
烛火摇曳跳跃,将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纤长单薄,满室沉寂,只剩沉郁难言的悲戚。他望着眼前两鬓霜白、面容沧桑疲惫的薛礼,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堵住,酸涩滚烫的情绪翻涌不休。
他太清楚这二十年的凶险。
为保他这枚萧家余孤,薛家顶着通逆重罪,隐姓瞒天、步步谨慎,日日在刀尖上度日。为了他萧家残存的血脉,薛家倾尽所有,赌上了满门荣辱、宗族性命。
念及此,萧墨白语声沉沉,带着浓重的哽咽:“父亲,孩儿都懂。这些年您日日惶恐、夜夜难安,顶着倾覆全族的风险将我抚育成人。为了萧家,为了我,您和母亲付出的太多太多……”
他喉头几度哽咽,难以成言,稍定心神,才抬眸望向薛礼,眼底满是探究与愧疚,轻声问道:“父亲,当年安逸王府戒备森严、众人紧盯,到处都是耳目,您究竟是如何将孩儿从那场大火中救出来的?”
薛礼抬手粗粗拭去满面泪水,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尘封二十年的血色过往与沉痛回忆,缓缓开口道来。
“当年我闻讯赶至安逸王府时,一切都晚了。阉人周富贵奉密令行事,唯恐夜长梦多、横生变故,不等清查府中活口,便命人泼满灯油、引燃柴火。
烈火遇油,瞬间燎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整座恢弘王府便陷入一片火海,烈焰冲天、浓烟蔽日。
我心急如焚,一心想冲入府中搜救,却被周富贵的亲兵死死拦在门外。他们奉了死令,不许任何人踏前半步。我身为大夏镇国大将军,手握兵符、身负职权,情急之下亮出专属令牌,压退一众守卫,才得以冲破阻拦,闯入火场。
彼时府中早已一片狼藉,烈火灼烧骨肉、浓烟呛人肺腑。我不顾烈焰焚身、瓦砾崩塌,在残垣断壁中拼命搜寻,最终在后院偏院,找到了你的生母。
那时她早已身受重伤、气息奄奄,撑着最后一口残气苦苦支撑。见我赶来,她无力言语,只拼尽余力,颤抖着指向院中一口倒扣的大缸。
我瞬间会意,快步上前掀起大缸,果然看见小小的你安安静静蜷缩在缸底,双目紧闭、沉沉昏睡,气息平稳,未曾被烟火伤及分毫。
想来是你生母预知大祸将至,提前喂你服下安眠药,护住了你一命,保你躲过了这场灭顶焚杀。”
说到此处,薛礼语声微顿,眼底悲色更浓。
“我当即把你抱入怀中,用外袍死死裹住,护住你的口鼻,顶着漫天烈火与落石,拼死冲出王府。
为掩人耳目、不惹猜忌,我不敢直接带你回府。趁着火势最乱、众人无暇细看,我悄悄将你安置在城郊一处无人居住的破败茅草屋内,藏得极为隐蔽。随后再度折返火场,假意继续搜寻幸存之人,演足了全套戏码,待火势渐弱、确认再无生机,才装作一无所获,黯然离去。
你该知晓当今圣上萧澈的性子,生性多疑、阴狠凉薄,手段狠绝至极。那阉人周富贵更是心思阴毒、趋炎附势。那日大火之后,他们全程紧盯在场所有人,我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半点差错,便是满门抄斩。
为保万全,我始终不敢亲自折返茅草屋接你。待风波稍定,我连夜遣心腹密信回府,叮嘱你母亲,京城风声极紧,万万不可旁孩子靠近,安逸王府旧址,尤其城郊所有破旧空屋,半步不许踏足。
你母亲与我青梅竹马、同门学艺,心思通透沉稳,瞬间便懂了我字里行间的深意与顾虑。”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整座将军府寂静无声,唯有书房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凄然。
“当夜夜深人静、府中众人熟睡之后,你母亲换上一身利落夜行衣,悄无声息掠出将军府,一路轻身轻功,避开所有暗哨眼线,逐一搜寻王府附近的破旧民房。最终在第三间茅草屋内,找到了尚在熟睡的你。
可难题也随之而来。
将军府向来人口简单、诸事明晰,平白无故多出一个襁褓孩儿,根本无从遮掩,时日一长,必然惹人猜忌、引人生疑。
送走你,是我拼死救下的萧家唯一血脉,她万万不舍、绝不同意;留下你,便是后患无穷,随时可能暴露,连累薛家满门覆灭。
进退两难之间,你母亲万般煎熬,最终忍痛做了一个蚀骨抉择。”
薛礼说到这里,声音剧烈发颤,眼眶再度通红,压抑二十年的痛楚轰然翻涌。
“她将我们自己两岁三个月的亲生幼子,连夜送走,托付给她隐世修行的师父抚养,此生几乎不得相见。
而后将你留在了身边。
为掩人耳目、杜绝流言,她对外谎称府中嫡子突发天花恶疾,传染性极强,需闭门静养,不许任何人近身探望。
为求逼真,她特意寻来温和药膏,在你稚嫩的脸颊上点出细碎红疹,仿似天花症状。府中丫鬟仆妇人人畏惧天花凶险,个个避之不及,无人敢靠近半步,自然无人察觉府中孩儿早已换了身份。
足足静养两月有余,待红疹尽数褪去、孩童容貌长开些许,你母亲才将你再度抱出。旁人只当是孩童久病初愈、容貌长变,从未有人疑心内里乾坤、换了血脉身份。
就这般,你安安稳稳以薛家嫡子的身份,平安长大二十载。”
字字往事,句句血泪。
薛礼望着烛火,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二十年深埋心底的愧疚、思念与痛楚,在此刻尽数崩塌。
萧墨白心口剧烈一抽,心底酸涩汹涌,呼吸都滞涩几分,小心翼翼轻声追问:“父亲……那你们的孩子,后来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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