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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穷书生苏望辰的补课日记


民国十七年六月初三,闷热。霍霆霄光着黑黢黢的膀子坐在客房条凳上,脖子后头全是一圈圈红痱子,随手抓一把,刺刺拉拉泛着血腥疼。他手里捏着那本封皮磨烂了的黑皮行军日记,笔尖在发黄的草纸上狠狠戳了个破洞。“操,南城这鬼天气,跟个大蒸笼没两样。今天第一天上工,见着洛家那个病秧子大小姐了。老子堂堂北方军少帅,在这装孙子教算术,真是倒了血霉。”

门外头传来林副官猫着腰溜进来的动静,手里端着个掉了瓷的破碗,碗边沿结着一层厚厚的暗黄茶垢。“少帅,探听清楚了没?洛家库房里的那批军火底册在不在书房暗格里?”霍霆霄端起茶碗咕咚灌了一大口,呸地一声把一片烂茶叶梗子吐在门槛缝里,没好气地骂:“探个屁!那女人一进门就没骨头似的往贵妃榻上一倒,裙摆叉子开到大腿根,拿把檀香扇直往老子鼻尖上扇风!老子差点以为进了南城的窑子!”

林副官缩了缩脖子,拿手在破军裤大腿上擦了擦手汗:“少帅,您没露馅吧?圣约翰大学的高材生可都是斯文人,说话细声细气,您那粗嗓门要是亮出来,洛敬山当场就得报警备司令部。”霍霆霄烦躁地挠了挠头皮,指甲缝里全是头皮屑:“露馅个球!老子今天硬憋着细嗓子念几何题,念得舌头根都快打结了!那女人不仅不听,还突然把脸凑过来,眼睫毛差点戳老子眼珠子里!她问老子几何题能不能用扇子画!”

霍霆霄低下头,钢笔在泛黄的日记本上狠狠划拉,墨水渣子四处乱溅。“六月初五,暴雨。今天洛清晚非要学什么函数。穿了身藕荷色的薄纱旗袍,里头的细肩带子都透出来了,真不知羞耻。她拿扇骨挑老子的下巴,问老子耳根子为什么红了。老子当时手按在桌底下,恨不得一枪托砸烂她的八仙桌,拔枪崩了窗外叫春的野猫。”

林副官隔着桌子小声逼逼:“少帅,要不咱撤吧?换个懂算术的侦察营长来顶替您?我看您这两天嘴角都急出火泡了,眼圈黑得跟大烟鬼似的。”霍霆霄一脚踹在老林小腿肚子上,鞋底子带起一蓬泥灰:“滚犊子!临阵脱逃是老子的作风吗?那女人绝对有鬼!普通千金小姐走路一步三喘,她刚才翻书页的手法,分明是特种摸底的手劲!老子必须亲自盯着她!”

“盯着就盯着,那您大半夜在这念清心咒干啥?”林副官揉着发青的小腿骨,嘴碎地嘀咕。“昨晚上半夜,您在院子里冲了整整三桶井拔凉水,隔壁打更的以为洛家闹水鬼了。您耳朵上的红印子,到现在还没消肿呢。”霍霆霄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煤油灯火苗猛地蹦起半寸高:“老子那是热的!南城的蚊子比关外的马蜂还毒,叮老子耳朵上不行啊?!”

霍霆霄翻开下一页日记,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六月十二,晴得要死。今天给她讲三角函数,她突然伸手摸老子的长衫袖口。说老子的粗布长衫太硬,磨坏了她新擦的雪花膏。她还把整张脸贴在老子肩膀头上,闻老子身上的肥皂味。操,老子今晚洗了三遍澡,皮都搓掉一层,明明全是硫磺皂味,哪来的雪花膏香?!”

林副官探着脑壳瞅了一眼日记本,噗嗤乐出声来:“少帅,您这哪是军情日志啊,这看着跟戏园子里的酸曲儿差不多。您字儿越写越乱了,平日里签行军令那手刚劲铁划哪去了?”霍霆霄脸色发黑,反手把日记本啪的一声合上,钢笔帽戳在老林胸口上:“老子这是记录敌情特征!这个洛清晚,擅长心理战,招招直奔男人的防线去。老子是在分析她的破绽!”

“那您分析出啥破绽来了?”林副官贼眉鼠眼地追问,顺手在桌角抠了块干红泥。“我看您今天傍晚从书房出来,连走道都顺拐了。洛大小姐在后头喊你明天早点来,您跟挨了枪子的野鸡似的,一头撞在回廊柱子上,门牙没磕松吧?”霍霆霄后槽牙磨得咯吱响:“老子那是脚底板踩着青苔滑了一下!明儿个老子非得穿双带铁钉的马靴进去不可!”

“穿马靴?您现在是穷书生苏望辰!连咸菜都快吃不起了,哪来的钱买马靴?洛家大少爷今天还特意吩咐厨房,给您屋里多送了两碗糙米饭,说怕您营养不良饿死在书房里。”林副官笑得肩膀乱抖,差点没把嘴里的唾沫喷出来。霍霆霄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咬牙切齿:“等老子查出军火案,回了北平,老子头一个拿坦克把洛家的大门给轰平了!”

霍霆霄重新翻开日记本,继续在纸上恶狠狠地写。“六月十八,闷得发慌。今天书房没别人。那女人故意装不会做立体几何,非拉着老子的手往图纸上按。她的手软得跟刚出锅的年糕一样,凉飕飕的。老子的大拇指碰到了她的指甲盖,上头涂着红蔻丹,有一股子刺鼻的杏仁味。老子脑子里嗡嗡作响,把勾股定理念成了北伐军纪律三十六条。”

林副官在旁边抓了抓裤裆里的热痱子,打了个大哈欠:“少帅,您到底问出东郊库房的钥匙在哪没?大帅昨儿个又发加急密电催了,说北边战局吃紧,急需这批军火顶上去。您要是再被那大小姐用扇子挑两天,咱俩都得被大帅拉回去军法处置。”霍霆霄猛地顿住笔尖,黑墨水在纸上浸开老大一团污渍:“后天。后天晚上洛敬山去商会开例会,老子亲自夜探东郊仓库。”

“您一个人去?不用属下带特务连在外面策应?”林副官神情一整,总算收起了嬉皮笑脸。“这事凶险,二叔洛敬海身边养着不少江南杨家军的亡命徒,个个手黑得很。”霍霆霄把钢笔往桌上一扔,冷笑一声:“就凭那帮虾兵蟹将,老子一只手能拧断八个脖子。倒是书房里那个女人,今天下午老子摸底的时候,发现她书架夹层里藏着几颗德制穿甲弹。她绝对不是表面上那个只会打扮的绣花枕头。”

霍霆霄拿起茶碗仰脖灌空,抹了把嘴唇,翻过日记本的一页。“六月二十二,夜。东郊库房交手。老子今天算是在阴沟里翻了船。去库房暗室摸账本,黑灯瞎火里碰上个蒙面黑衣人。拳法又刁又狠,招招直奔老子的下三路和喉咙管去。老子锁了她的手腕,闻到了她领口那股该死的洋茉莉雪花膏味!是洛清晚!这女人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近战高手!”

林副官听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压低声音惊呼:“少帅!您没认错吧?!洛家三小姐是个练家子?!那她天天在书房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走两步就喘三喘全是装出来的?!”霍霆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而兴奋的冷笑,指关节捏得啪啪作响:“何止是练家子!她那招撩阴腿和反手锁喉,狠得跟关外胡子里的死士一个路数!老子当时被她反剪在墙上,差点着了她的道!老子真成小看她了!”

“那您当场揭穿她了没?”林副官急得直拍大腿,鞋底子在地上碾碎了一只死蚊子。“当场拿下她,逼问军火底册啊!”霍霆霄从鼻孔里冷哼一声,斜着眼瞅着林副官:“揭穿个屁!她黑巾蒙着脸,老子也蒙着脸!她跟老子飙江湖黑话,老子顺着她演!这女人好玩得很,老子倒要看看,她身上这层羊皮还能披多久!”

霍霆霄低头看着日记本上被汗水浸湿的那几行字,眼底的凶狠里不知不觉掺进了一股子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滚烫野火。“六月二十五,大雨。今天二叔洛敬海带人闹事,洛清晚在祠堂甩出铁证账本,大义灭亲,当场叫人绑了亲叔叔。全族老头子吓得不敢放屁。老子躲在柱子后头看着她。那股子狠劲、野劲,真他娘的对老子的脾胃。这样的女人,合该是老子霍霆霄明媒正娶的少帅夫人。”

林副官打了个长长的冷战,像是见了活鬼一样看着自家的铁血少帅:“少帅……您中邪了?来南城之前,大帅逼您相亲,您把沈阳城三个督军千金全骂哭了,说天下女人全是碍手碍脚的麻烦精。现在您居然想娶洛家这个女土匪?!”霍霆霄猛地合上黑皮日记本,随手拿起桌上的空茶缸子砸在老林脑袋上:“闭嘴!老子的事轮得到你插嘴?!老子看上的猎物,抢也得抢回北平去!”

窗外头大雨泼天,雨水砸在芭蕉叶上噼啪乱响。霍霆霄把那本写满了荒唐心事的黑皮日记本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底下,伸手按了按腰间的硬皮枪套。他熄灭了冒黑烟的煤油灯,整个人仰面躺在潮湿发硬的木板床上,鼻息沉重如雷。脑海里全是白天书房里那个拿着檀香扇、笑得像个勾魂野狐狸般的红色身影。

天刚蒙蒙亮,客房窗户被石子啪嗒砸了一下。外头传来洛家大哥洛砚川沉稳威严的冷笑声,嗓门穿透雨幕,直扎进霍霆霄的耳朵眼里:“苏老师,醒了没有?家父有请!听说你昨天在书房抓了我家晚晚的手?来前厅喝口茶,顺便跟我们兄弟三个过两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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