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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出陕(十四)


“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守城咱肯定是守不住的,硬碰硬划不来。”

“织布机全部卖掉,窑全部封掉,后勤营和第三团,转为给全军准备干粮。”

“城内的绸缎庄想买?卖!告诉他,可以卖图纸。底价三千两银子,你先开价九千八百两,他没钱的话,可以几家凑钱。”

“不想卖?有什么不想卖的?这玩意只要卖出去一台,就谁都能仿,赶紧把图纸卖掉。”

“全军每人一身军衣,两双布鞋,十双草鞋,都要确保发放好,一个都别漏。比如我……我就只有一双布鞋。”

“姜相公,参谋部地图画好了么?”

“精确么?”

“商人们都问过了么?”

“问过了,那反复比较过么?哪些地方验证过,哪些地方没验证过,都标出来,让各军心里有个数。”

“你怎么确定跟你们说这条路的商队没有撒谎?”

“谁让你给他们用刑了?用刑就能说实话么?”

“按我的做,找他们借钱,打欠条。一个月三分利,我们没死,每个月还利息,一年后还本金。”

“好,把地图印发到连。每个连都要有一份这样的地图。”

“发行天理军债券。让城里票号的师傅们给我们印,我们一直没动他们票号,张掌柜会给我这个面子。”

“什么叫债券?”

“债券嘛,就是欠条!不用做得太精美,盖我们的章,一张一两银子,每个月三分利,天理军给。”

“发一万两银子的。”

“任谁都能买。商人能买,米脂百姓也能买。外地客商也能买。”

“票号能不能买?当然能买!”

“纺织工坊的女工们想凑钱买?当然能买,你们给她们准备私下的契约,每人一张,一人凑百文,十个人就能买一张债券了。”

“来了?”

“那好。”

“苏师长,贾参谋长。”

“准备……我们准备出城。”

“……”

“陈团长,你让黎老四带一个连,每天二十个铜板,花钱拉几百人在城墙上守城,像模像样就行。”

“敌人看穿了?无妨,只要消息真真假假,相互矛盾,就能让他们头疼。”

“不过,要是榆林官兵进到米脂五里地了,那就黎老四他们就骑骡子跑,往西川方向跑,无须守城,米脂我们不要了。”

“三个连一拨,每人带五天干粮,趁夜去绥德砖庙那边的窑洞猫着,不准发出声音,等待命令。”

“砖庙那边的贼窝,二营基本都扫掉了,好藏得很。”

“派人盯着从延安方向过来的西安绿营,等他们到了清涧,全军当晚就从砖庙向着绥德穿插,速度要快。”

“按照参谋部给的地图走,把向导带好,不要迷路,不要走错路。”

“黎明前,穿插不到位的全军受罚。”

“黎明后,穿插到哪算哪,全军不准动,按照地图上的指示,找窑洞藏好,不要被敌军斥候发现。”

“……”

……

……

天上阴云密布。

泛着黑的云朵飘荡在米脂县的上空,像是一大片、一大片发黑发霉的棉花,看得人心里发毛。

夏季的暴雨将至。

空气憋闷得紧。

城里这两天又少了许多人,阴郁又急躁的感觉弥漫了全城。

这几天,米脂县人干活没心气、吃饭没胃口,街上的铺子也没几家开着。

大家心里都忐忑得紧。

只要头上的暴雨不降下来,压在头顶的阴云就散不去。

这样的状态就还是要继续。

一直要等到朝廷天兵进城,将关在县衙大狱的汪县令等人放出来,兴许米脂县才能恢复原样。

又或者。

……再也恢复不到原样。

七月十四。

明天便是米脂县的中元节,也称鬼节。

这一天的米脂人,皆要请祖归家,祭拜亲人,同时还要在田里挂上田幡,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魏钧家里没地,他便只要祭拜亲人,吃几个面团。

不惑之年的秀才公右手挎了一个竹篮,正缓步回家。

竹篮里头放了香烛、纸钱、纸衣等物,这是刚在正街的香烛铺里买的,明天烧给父母,还有明缨她娘。

香烛铺的王掌柜给他削了两成价,笑着道:

“照理说,白送给魏大爷都成。”

魏钧苦笑不得,指了指自己的左臂,示意上面已经没绑绿绸带了:

“可莫要这么称呼了喔。

“魏某只是被天理……天理贼……胁迫……胁迫,这才在县衙干了一些天的活,来帮助家乡父老。王掌柜切莫如此说。”

叮嘱了一句,魏钧想了想,又道:

“过去的一个月,魏某要是但有得罪之处,还请王掌柜和父老见谅。”

王掌柜赶紧诶呦了两声,拉着他的手臂道:

“哪会哟!秀才公!你处事公道得很,咱县哪个不服?”

长着一张老实憨厚脸的王掌柜看了看外头,又压着嗓音道:

“额家可是买了五张票票的,巴不得宁爷回来哩。做不出那种丧良心的事,秀才公放心咧!”

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从过贼,魏钧心里忐忑得紧:

“额放心咧。”

眼前一闪。

“这是额媳妇送给秀才公的。”

王掌柜又拿了几根香烛在他眼前晃了晃,掀开幔布,将香烛塞进他的竹篮里。

隔了几息,压低声音说:

“秀才公……知道宁爷……还回不回得来不?”

魏钧心里一沉,低声道:

“额也知不道咧。”

王掌柜叹了一口气,跟他闲聊了一阵。

“额听说官兵都到鱼河堡了,咋还没进城?”

“知不道。该是宁爷走哩,他们追宁爷去哩。”

“额们也是这般猜,不知道宁爷活着不。”

“票票……”

“倒不是票票,天理……宁爷讲话什么时候不作数么?额放心。宁爷讲过,只要他没死,人不在陕北了,也会托人把每个月的利息给咱送过来。这话额信,额们都信。”

魏钧沉默了一下,道:“额也信。”

天色渐渐昏暗。

暴雨还是没降下来。

秀才淡淡的影子从正街拐入一条巷子里。

家住仁厚巷的魏钧走到了自家的房屋。

葛大娘正好在外头,朝他问道:

“秀才公,你家的娃哩?都三天没见了。

“文庙那里的纺织坊不是已经散了么?娃咋还没回来?”

葛大娘滔滔不绝,艳羡道:

“你家娃是个勤快的,额儿媳妇讲,她一天顶破天就三十五文,你家娃这么点大,一天能拿四十文!”

魏钧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娃送到乡下,额丈人家了。”

葛大娘黑漆漆的眼珠子一转,走近他几步,低声道:

“那倒是也好,姓宁的怕是要被剿了,官兵怕是要进城了。额家也准备明天先下乡,躲一躲……肯定要给咱加捐!”

在米脂活了五十年的葛大娘笃定道。

魏钧也点了点头。

回到家。

他放下竹篮。

在娃她娘的牌位前点了香烛。

三天前。

女儿瞒着他,偷偷跟天理教跑了。

“杏娘,你在天有灵,要保佑、”

魏钧愁容满面,伸手擦了擦媳妇的灵位,幽幽低声道:

“保佑……娃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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