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出陕(十一)
从上月初二起,整整四十天的时间,绥德知州鲁珩都是在惶恐不安中度过的。
绥德原是一个县。
今上继位后,将绥德提为直隶州,隶属陕西省。
绥德的七品知县,由此也成了五品知州。
绥德州下辖三县。
米脂、清涧、吴堡。
米脂县位于绥德城以北五十里的地方。
六月二日,贼子大破米脂县的消息传入绥德,正与城内一众名儒饮宴的鲁珩大吃一惊,手中熙玉瓷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原本以为是西川这一处的贼窝,又出了一个什么了不得的贼头,将藏在西川大小窑洞里一众山贼,拧在了一起,又抢了一把米脂县。
结果消息传来,来的贼子是在山西大闹特闹了两个月的天理贼。
鲁珩在府衙书房听到这个消息后,反反复复问了绥德都司三遍。
派出三拨斥候打探消息的正四品都司梁凤恩咬着牙,点头确认了这个消息。
“数千贼子!府尊!天理贼竟然还有数千贼子!”
鲁珩瞪着眼睛,嘭地一拍桌案:
“鄂尔泰他……他、他老人家剿了两个月,到底剿得什么匪!”
以往剿匪,就算难以清剿,也不至于剿了两个月,贼寇竟然还有几千的情况!
尤其是天理教这种造反的大寇!
皇上和地方绝对是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就是要速速将贼子的大势扑灭,以防贼子裹挟百姓,火漫各州。
这般剿下来,贼子能够保留几十人逃跑,都已经是了不得的事了。
堂堂兵部尚书亲自出马,大张旗鼓地剿了两个月的匪,天理教竟然还有几千贼寇?
还渡过了黄河?
占了米脂?
鲁珩被此等无能之官差点惊掉了下巴。
梁凤恩苦笑道:
“某已经派人去知会延绥边防了,并派人去了黄河边,去一趟碛口,看看到底是不是从山西渡河过来的天理贼,此时此刻,还请府尊速速决断,准备城防。”
数千贼子根本不是绥德州能应付得了的。
鲁珩的决断十分迅速。
一面派人去各地点狼烟,通知周围的几个边防重堡。
一面派人去给延安府报信求援,且通报西安府。
并把家眷还有家财,大小十数骡车统统送去了延安府。
接下来。
就是等天理贼来攻城了。
鲁珩招募城内还有各村青壮守城,各村乡绅听到消息,也纷纷慌不择路地进城。
几天的时间里,鲁珩便组织起了六百人的青壮,削圆木,熬金汁,准备守城。
梁凤恩那边,更是聚拢了周边几个堡的守军,凑了带甲的五百人守在绥德,勉强算是能守一守城了。
但之后的事情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拥兵数千的天理贼,既没有去攻清涧,也没有去攻吴堡,更没有来攻绥德!
而是就这般龟缩在了米脂?
“梁都司,”鲁珩数次惊疑不定地问梁凤恩,“米脂天理贼如今如何了?”
一直如临大敌梁凤恩也甚觉不可思议:
“他们一直没动!”
……
……
“一直没动?”
驾临绥德的陕西巡抚范时捷端坐大堂上首,皱了皱眉头,右手上套着的墨玉扳指润泽、发光。
堂下左面上首,端坐着身姿板正的陕西提督姚文玉。
姚文玉一侧,还有延绥总兵庞冲、副将虞延祖,以及三个参将,和几个游击。
右面上首,坐着绥德知州鲁珩,清涧县令、吴堡县令等一众大小文官。
“扶台,正是如此。”
鲁珩站起身,朝上首的巡抚躬身道:
“天理教宁贼攻陷米脂后,一直龟缩于米脂。”
“没有出来劫掠?”姚文玉皱了皱眉。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向鲁珩,而是看向盯了米脂县一月有余的梁凤恩。
梁凤恩披着皮甲,站在知州身后。
梁凤恩当即抱拳道:
“禀军门,宁贼出是出来了,但据末将所知,宁贼并没有劫掠乡里,而是劫掠贼寇。”
“呵,”
庞冲笑了笑,
“贼寇劫掠起了贼寇,黑吃黑么,他还剿起了贼?”
作为陕北唯一的总兵。
庞冲这次的脸算是丢光了。
若非这事牵扯太大,兵部尚书鄂尔泰又煞有介事地通报了他,说没有万全准备,切勿惊走了贼子。
否则依他的脾气,早就先派一千人过来,先把对方打散,夺回米脂再说。
姚文玉倒是点了点头,笑道:
“米脂这么点大的地方,可养不起几千的兵,能不劫掠乡里,姚某倒是颇为钦佩这位宁教主,御下有方。”
范时捷捻了捻胡须,调侃姚文玉道:
“姚军门可得当心,鄂尔泰尚书可在这宁节霄手里栽了个不小的跟头,
“尚书大人给某发了数封信,说这宁节霄如何如何诡计多端,尊兄务必当心。
“军门如此推崇宁节霄,小心黄总督告军门的状。”
黄总督便是领三千人扼守黄河的黄忠材了,只是今日并未参加军议。
姚文玉却极为了然地笑道:
“某不推崇宁节霄,恐怕才是真的得罪了黄总督。”
庞冲哈哈一笑,明白提督的意思:“我等过几日便一鼓而下宁节霄,若军门不推崇几句宁节霄,岂不显得黄总督太过无能?”
左面众将的面上顿时露出微微的自得之色,跟着总兵笑了几声。
姚文玉却摇摇头,说公道话道:
“倒也并非是鄂尔泰尚书大人、或是黄总兵无能。
“正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山西多山,贼子仰仗地利,一路钻山的话,确实不太好剿灭。”
曾经跟随年羹尧在青海立过大功的二品总兵庞冲哼一声道:
“军门就是太过小心,这才让这伙贼寇多享了半个月的福。”
素来谨慎的姚文玉不置可否。
剿匪事小。
南下事大。
作为陕西提督,他需要考虑的东西自然要比对方多许多。
这一个多月,他派人去山西拿来了许多情报。
山西被天理教搅得鸡飞狗跳。
坏就坏在山西没有在对方一进山西的时候,便彻底消灭对方,反而逼反了数村,这才让这伙贼寇溜进了太行山。
如今天理教龟缩于米脂。
陕西绝不能犯与山西一般的错了。
就要在陕西的入口这一块,将贼子消灭大半!
由此,即便贼首逃脱,他们也仅需小股精兵追杀即可。
不至于像鄂尔泰一样犯蠢,需要调动大军围剿,吃垮陕西这些年好不容易囤积的粮食。
影响了皇上的南下大计。
让贼子在米脂县舒服的待上一个月,也是他与范抚台商量好的惑敌之计,只要贼子不四面出击,他们便也按兵不动,免得惊走了贼子。
当然,同时也是为了等待皇上的圣旨。
让皇上能将这伙天理贼交给他们陕西解决,而非又交给鄂尔泰。
陕西的青壮、兵丁、粮草还须供应南下的年羹尧,可经不起鄂尔泰这般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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