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出陕（八）
若是其他人评价堂堂一等军机大臣、保和殿大学士、兵部尚书鄂尔泰为‘一介书生’。
怕是旁人一阵‘自不量力’、‘尔何官位？’之类的讥笑声便传了过来。
可作出这番评价的是一等公、甘陕总督、抚远大将军年羹尧。
旁人便只能讪笑一阵“大将军久居西北，岳钟琪又南下，怕是皇上手下无可用帅才”了。
营帐之内。
南下汉中的四位总兵。
凉州总兵宋可进、西宁总兵黄喜林、庄浪总兵杨尽信、河南总兵纪成斌。
以及统率中军的副将王嵩，
便不由发出一阵哄笑。
“竟然还在打？黄忠材何等庸才？！”
“宁节霄不是三月造的反么？还刺杀过皇上，鄂尔泰让他逃出北京城就很荒唐了，竟然还逃到了山西？”
“呵，驴日的都逃到陕北来了么。”
“黄河在那横着，他们竟然还能让宁节霄跑了？”素来稳重的、被借调过来的河南总兵纪成斌都有些讶异，“这是怎么让他们跑了的？”
“闭着眼睛不就让他们跑了么！”膀阔腰圆的黄喜林一面吃猪油饽饽，一面毫不客气地嗤笑道。
“哈哈哈！”
众将顿时一时哄笑。
“米脂？米脂可是个好地方，离西川近，”凉州总兵宋可进没有披甲，只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官服，盘腿坐在左边上首。
桌案上摆着几道精致的小菜。
他拍了拍桌案，笑道，“要不咱让西川贼去灭了宁节霄？”
这就是在讥笑鄂尔泰麾下的朝廷官兵还不如一群贼寇了。
众人顿时大笑。
“老宋说得是，”黄喜林手里拿着猪油饽饽连连点头，“西川贼都比黄忠材这二杆子中用一点。”
所谓祸从口出。
鄂尔泰毕竟是军机大臣，还是大将军的乡试同年，只是中不了进士，被大将军保举为官，入了皇帝的眼，一路成了兵部尚书。
他们就也不好笑话鄂尔泰，只好笑话鄂尔泰麾下的黄忠材。
不过取笑归取笑。
他们也着实想不通，根据这三个月传来的情报看。
宁节霄部像被撵兔子一样，从河北涿鹿县一路被撵到了吕梁山。
明明一块地盘都站不住，怎么鄂尔泰还是剿不灭？
记得上个月的情报还说，宁节霄被鄂尔泰困在了吕梁山，灭贼指日可待了。
那位军机大臣还调动了几万人，和几千骑兵。
这种仗，随便派个把总去，都知道该怎么打。
把山一围，山下百姓迁走。
连日上去搜山杀贼就行。
宁节霄部若是如果只有个二三十人，那也罢了。
好几千人困在山里，不到一个月，就只能啃树皮了。
这样的仗会打不赢？
这样的贼子会剿不灭？
更何况，那宁节霄还是在北京城刺杀过皇上的。
这般的泼天大功，竟然拖了三个月，还舍不得剿了他？
当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不住摇头。
而今天收到的情报，更是令他们觉得离谱，甚至是离谱到好笑的程度。
宁节霄不止突围了，还踏马渡过了黄河……黄河？！竟然能让贼子渡过了黄河？打下了米脂？！
这等事惊得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莫说现在相隔千里。
就算鄂尔泰和黄忠材就在他们眼前。
他们也敢阴不阴阳不阳笑话一两句：
“是黄河水干了？还是宁节霄插翅膀了？”
相比之下。
天理教大名鼎鼎的项琦。
起了近三万兵，占了天水、占了平凉，将甘肃的五千绿营军打得丢盔弃甲！甚至还要去攻固原！
这般的大寇，
声势何等之大！
但他们与大将军一到。
可谓是旬日灭贼。
贼子一触即溃，项琦也被打得仅以身免，只身逃去了银川。
项琦拉起的部队。
大将军还招降了三千，正好用来南下攻城。
坐在右面上首的甘肃提督周瑛则有些笑不出来。
毕竟就是他领甘肃绿营出征，结果中了埋伏，被项琦打得大败。
耳听帐内众将的调笑，
年羹尧并没多说什么。
方平项琦，接下来又要下广元，入蜀攻南国。
结果鄂尔泰竟然让天理教窜入陕北，还占据了米脂？
年羹尧心中便也是不禁有些生气的。
宁节霄部固然只占了米脂，但陕北的一万延绥军不灭了宁节霄，自然就难以给他抽调一半兵力南下。
一来一去，怕是至少要耽搁一个月。
年羹尧微微叹了口气，命副将王嵩将延绥的五千兵力暂且排除，不要抽调。
王嵩立刻领命。
年羹尧身兼陕、甘二省总督，又有平定青海之功。
即便皇上委派了青海管理大臣，青海诸事却还是他说了算。
朝野有些诛心之论称他为西北王，年羹尧素来嗤之以鼻，为国尽忠，一展平生抱负，不外如是也。
此番南下灭南国，自然就是为人臣对国朝最大的尽忠了，不容有失。
少了这五千兵力，算上从青海诸部招募的骑兵，年羹尧麾下倒还有四万大军。
他想了想，给王嵩又下了军令。
命他急派人去西宁，让青海管理大臣在青海诸部再给他招募三千骑兵南下。
王嵩亦速速领命。
“诸位。”
解决了兵力一事后，年羹尧声音平淡地开口。
闹哄哄的营帐顿时安静下来。
“甲子前，前梁明开帝倒行逆施，视天下百姓如草芥。
“连年加饷，祸乱苍生，使我辽东父老，卖儿鬻女，日夜号饥，”
祖上正是辽东人的年羹尧站起身，声音由平淡变得慨然，开始同诸将定南下之大计，
“后，又有李张之辈，以流寇之身，席卷天下，妄尊圣命，逼死梁帝，颠覆梁廷！
“致使百姓妻儿离散，白骨曝野，地裂天崩！”
出师，务必有名。
吊民伐罪，正是自古以来的大义。
年大将军驾轻就熟：
“幸赖我朝于辽东入关，解民倒悬，
“击李闯，斩张逆，平定天下，故民心所向，苍生感念。”
年羹尧一双虎目眯起：
“遂得以入主中原，肇始登极！”
“然，”
春秋鼎盛，身形高大笔直的大将军话锋一转，变得严厉：
“甲子前，国朝未竟全功，伪朝于江南、湖广、川蜀诸地仍摄半壁苍生，予取予夺！鱼肉黎庶！
“此为青史之所厌也！
“天下之大不容也！
“而今我部南下，入汉中，经广元，夺取川蜀，便是竟甲子前未尽之功！
“灭伪朝，安黎庶，以使国朝鼎定九洲，天下重归于一统也！”
年羹尧道：
“年某愿为国朝尽忠，愿为皇上效死！此战，誓夺川蜀！必灭南国！”
众将顿时纷纷起身，面色肃然，一齐大声道：
“末将愿为国朝尽忠，愿为皇上效死！谨遵大将军号令！
“此战，誓夺川蜀！必灭南国！”
…………
三日后，
西北各部陆续收到从北京城发来的皇上钦命。
一，着陕西提督姚文玉，旬日内，灭米脂天理贼。
二，改署陕西布政使范时捷为陕西巡抚，一灭天理贼，二为汉中督粮。
三，着鄂尔泰率五千护军营、三千满蒙骑兵、八千山西绿营军南下湖广，黄忠材领三千护军营扼守黄河，勿让天理贼窜入山西，违者斩。
四，嘉赏抚远大将军诸部，命抚远大将军继续南下汉中，破蜀，灭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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