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出陕(七)
“二者,我部天理军秉承为天下开白阳之世壮举,驱尽一切贪官污吏,牛鬼蛇神,魑魅魍魉。
“若米脂百姓有冤无处申,有苦无处诉,可至县衙报官,同样由贾县令为诸位做主。”
伸冤?
魏钧呼吸微微滞了滞。
贼寇还给百姓申冤?
“三者,”
告示上说,
“我部不征徭役,即便他日朝廷来攻城,我部亦绝不驱使百姓守城,绝不强迫百姓为青壮。
“若需青壮为我部运粮,我部将付银钱。”
不强迫守城?
不强迫我等跟朝廷作对?
魏钧心中的一根弦莫名一松,慢慢吐出了口气。
除此以外,告示上还写了:
“我部暂居贵县,维护贵县县治。
“三日内,全城免商税、地税、进城税、落地税一应税费。全城百姓于明日清晨,尽可进出自由。
“六月五日起,我部于全城,商税,三十税一,七日一取。
“地税不取。
“人丁进城税不取、各地门税不取。
“落地税,
“粮秣、铁器、火药、硫磺、硝石不取。
“木炭、蔬果、铁锡、布匹、骡马、牛羊、木材,三十税一。
“丝质珍品、羊皮地毯、陶瓷、玉石、黄杨桌椅、药草一应诸物,落地税五取其一……”
所谓落地税,便是货物进城时收的税了……魏钧一条条看下来,嘴巴碎碎念着,逐渐看得目瞪口呆。
税赋?!
平日靠帮人写诉状为生,他并非不晓事的儒生。
更何况科考要考策论,税赋是策论常客,他对朝廷税赋也算得上是了如指掌。
但魏钧万万想不到。
天理教……天理军?这样一帮贼寇……竟然不劫掠百姓?
反而收起了税?!
魏钧一颗心砰砰乱跳。
“坐寇……坐寇呐……这他娘是天大的坐寇呐!”
魏钧口中发干,心中不禁没了斯文,骂了几句脏话。
除此以外。
这份税赋的规则……规则……魏钧眉头微微皱起。
“竟然如此细致……竟然如此细致?!”
他眼中不禁露出几点光,嘴里吸了几口气,
“大有门道……大有门道……”
地税……这该是指地丁银了。
皇上摊丁入亩,不收丁税后,改为了收地丁银,摊派征收。
陕北一亩地要摊七厘银,收得他们苦不堪言。
天理教直接不收地税?!
便是魏钧这等饱受国朝之恩的秀才,都不由心中动了动,身体变得有些僵硬。
当然,这也可能是天理教自觉待不长久,收地税跟明抢没区别,便索性不收了。
这般一想,魏钧心中更是不禁肃然了几分。
然后……就是天理教不收进城税?
秀才思索片刻。
猜测对方是为了更多人进城?所以不收进城税?
至于对方收取的商税,国朝是十税一,但对方是三十税一?
魏钧不禁吸了一口气。
三十税一?
“七天一收?”
魏钧一想,这是担心朝廷来攻城,所以才七天收一次?
这倒是个折中之法……魏钧默默点了点头。
旋即。
他再一次将视线放到告示上最后的‘落地税’上。
这最后的‘落地税’,也是最让他觉得大有门道的。
“粮秣、铁器、火药……”魏钧眼瞳微微收缩着,“这些东西不收税?是希望商人将这些东西送进来?”
“木炭、蔬果、铁锡、骡马……”
他一项一项看过去,一面看,一面揣测对方的意图,
“这些东西用的广,但对战事的帮助不大?”
魏钧眯着眼睛,在心中揣测了一二:
“所以收三十税一?不过……唔……也真算得上是轻徭薄赋了……”
最后。
魏钧心中沉了沉,但与此同时,又在心中惊叹。
“丝质珍品、羊皮地毯、陶瓷、玉石、桌椅、药草……”
除了陶瓷和药草之外,这些东西都是华而不实,价格却奇高之物,所以收取五税其一?
魏钧脑袋有些混乱。
“贼寇……”
他搓了搓脸,眯起眼睛,盯着这张告示看了又看,
“这……这还是贼寇么?!”
国朝收取落地税,无论运进城的货物是粮秣,还是药草,全部是十税其一!
除此以外,地方还可随意加派。
县太爷随时随地,都完全可以大手一挥,说“酌收”,即酌情征收,将落地税加到五税其一。
一直加到没有商人进城为止!
而这份告示……
魏钧的心情不禁变得十分复杂。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张贴出来。
告诉满城百姓和一众商人,他收什么税,不收什么税。
什么东西课以重税,什么东西许以无税。
这……魏钧心中猛一动……这不就是在明明白白告诉商人们,你该运些什么东西到米脂来么?
久经考场的魏钧屏住了呼吸。
手掌不由在胸口按了按,隔着衣服,按着方才那位宁姓公子送给他的这张纸。
如果说,方才那张纸上的三道破题,是在教他如何写八股。
那眼前的这份告示……
则毫无疑问是在教他如何写策论!
一时之间,魏钧眼眶突然泛起红来,只觉若上次乡试策论,税赋一关,自己若以此种分而收之的想法去写,只怕……只怕……只怕还真就能中个举了!
“济世之才……”
魏钧眼瞳怔怔,嘴里喃喃重复了几遍。
他想知道究竟是何等济世大才写出来的这份告示。
便一面朝人群里头挤,眼睛一面朝被人群遮挡的告示落款处瞧去。
“天……天理教……宁……”
挤进去的魏钧蹲了下来,盯着告示末尾那竖着的六个字,不禁张嘴念道:
“宁……宁节霄!”
宁?
那位宁公子?
他皱起眉头。
宁……宁节霄?
隔了一阵,魏钧眼神一滞,脑子里突然想起某些传闻。
他陡然起身!
“天、天理教……教主!”
魏钧当着众人的面,压抑不住心中的惊骇,骇然道:
“宁节霄!”
……
……
“大驸马……”
县衙之内,贾师安贾县令瞧着对面写写画画的大驸马,苦笑了一声:
“回南京城后,若方孝范这个户部尚书不给你让贤,贾某就去找他拼命,说他误我大梁!”
宁南低头写着字,头也不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县太爷还是赶紧吃口饭吧,下午你可就要忙起来了。”
“大驸马放心,”
在岭南、江西、四川三地,外放十余年,当过三任县令的贾师安从容笑道:
“当县令是贾某的老本行,看家本事,定不堕了天理军威名。”
宁南笑呵呵地嗯了一声。
对方能被大舅子引为心腹,一步登天直达六部侍郎,宁南自然不担心对方的能力。
“大驸马,贾某还有一事不明。我县商税、落地税虽低,但……”
这时,贾师安又皱眉问道:
“毕竟我等于北朝而言可是反贼,我等该何以让各地商人在这二十天趋之若鹜,果真给我县运粮秣、铁器、甚至火药进来呢?”
“还能靠什么?”
宁南顿住笔,抬起头朝对方翻了个白眼: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道:
“我们搬空了米脂县府库,再加上城内大善人给我们捐纳的钱粮,
“我还把二赖派了出去,去问了问周遭乡镇和一众什么山大王,有没有人愿意给我们捐纳……这些钱粮加在一起……我们要在二十天花光。”
宁南搁下笔,揉了揉写计划书写得酸疼的手腕,
“两倍……粮秣、骡马、铁器、火药……这些东西,我们统统两倍!
“我们就是城内最大的买家。
“甚至是整个陕北最大的买家!
“有我们这么个大买家在?
“还怕他们不给咱运货物来?”
……
……
米脂县商路建设如火如荼的十天后。
于上月中旬,在固原将项琦打得仅以身免的抚远大将军年羹尧,正领大军南下,直奔广元。
项琦是个将才。
耽误了他将近两个月。
年羹尧感慨了一下,只觉项琦若愿弃暗投明,五年、十年后,成为国朝第二个岳钟琪也未可知。
只可惜这人受天理教影响太深,脑子里那根筋转不过来,终此人一生,也不过是个流寇,埋于荒丘罢了。
青史无名。
也正是这一天。
在天水的年羹尧收到了一封急报,上头说,兵部尚书围剿天理教教主宁节霄失利,让宁节霄窜入陕北,占了米脂。
但榆林府和西安府已出兵震慑,鄂尔泰也领军渡过黄河,在河边扎营,威胁米脂。
宁贼只能龟缩于米脂,哪处都不敢去。
陕西布政使司和陕西提督报曰:宁贼旬日可灭,大将军无须忧心,只盼大将军上书皇上,勿使鄂尔泰为陕西巡抚,以免无能之将扰乱陕西。
面对这样的急报,年羹尧哭笑不得。
“鄂尔泰一介书生,”
他将这封急报往旁边一按,摇了摇头,
“皇上安排他打什么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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