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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出陕(五)


不知不觉间,魏钧怀里抱着锄头,脑袋歪了歪,背靠土墙睡着了。

在院子里吹了一夜的冷风,才从莫名的噩梦中惊醒。

一睁眼,鸡鸣犬吠,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院子,恍惚了两个呼吸,记起米脂发生了什么事情后。

他慌忙从地上弹了起来,一身土灰纷纷抖落。

这位秀才公吸着鼻子,心脏砰砰砰直跳,四处张望,只见朦胧的雾气里,仁厚巷的几户人家,纷纷探出了脑袋。

“魏秀才!”

邻居葛大娘从旁边探出脑袋,眼睛贼溜溜转着,

“那些驴日的,有抢你们家不?”

葛大娘嘴巴素来厉害,仁厚巷出了名的。

这时候嘴唇发白,骂人的时候打着哆嗦。

魏钧被早上的风吹得有些冷,抽了抽鼻子,摇头道:

“葛娘子,没哩。”

葛大娘嘿了一声:

“奇了咧!也没来抢咱家!”

魏钧也感觉奇了。

米脂县不是没闹过贼。

十年前,西川的贼寇联合起来,里应外合,破了城门,抢过米脂县。

他那时恰好抱着女儿去西安府参加乡试去了,躲过了一劫。

一回城,只见全城惨不忍睹。

几乎家家缟素,跳河跳井上吊的女子不在少数。

他除了祖上传下来的这座仁厚巷老房子外,别无家产,饶是这样,家里本就破旧的床和门窗也被贼寇砸了个遍。

这个事震动了陕北,延绥镇总兵直接派来了五千精兵,对西川的“六十四洞,六十四王”围剿了几个月。

抓了好几百个贼寇送到米脂来砍头。

昨天那几个贼寇到他们家土院子外,魏钧惨兮兮的,一双眼睛几乎要流出血泪来。

已不盼自己和女儿生还,只盼朝廷能给他们报仇。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

那几个穿的跟乞丐一样,左臂上绑着红布条的贼寇瞧见他没回话。

叨了两句:

“这人吓傻了。”

“不会要宰老子吧?”

“换地方吧,俺也不兴这里,前头有城隍庙,住庙里不花铜板吧?”

“难讲,止不齐被刘香主占了。”

“嘿,那就跟他挤挤。”

然后几人就挎着刀,背着弓,一边走,一边擤着鼻涕,说说笑笑,慢慢走远了。

瞧着他们勾肩搭背,朝着夜色里去的背影,魏均一时间有些目瞪口呆。

“魏秀才!”

葛大娘又喊道:

“你家娃娃娃咧?”

经葛大娘这般一喊。

魏钧心中一跳,诶哟一声,着急忙慌开门去瞧女儿。

咔咔。

打开吱呀呀的衣柜。

瞧见女儿魏明缨还藏在这个陈旧的木头衣柜里时,他才终于舒出口气。

女儿缩成一团,菜刀垂在身下,人已经睡着了。

身上没盖什么东西的乖巧女儿,肩膀一耸一耸的,正微微打着鼾。

他所住的这条仁厚巷,位于米脂县西北,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巷子。

从巷口往东出来,便到了从北城门一路延伸至南城门的米脂正街。

魏钧是读书人,虽然穷,但有秀才功名,每临大事,他在巷子里就有几分威望。

葛大娘等人一合计,让他出来瞧瞧。

“到底是咋了嘛?朝廷打过来了?”

“来救咱了?”

“指不准贼子跑了喔!”

“西山贼?还是哪里的贼?”

“听正街的说……是天理教的喔……烧香的。”

“诶呦,那姓项的?他不是死了么?”

“咋死了?闹得很么!”

“杨家媳妇她男人?不刚被砍了脑袋么!”

“来报仇哩……”

魏钧弓着腰靠着墙慢慢走着,嘴里有些发干。

“杨二哥……”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

巷子里,跟他隔了三户的杨姓人家,家里做买卖的,他称对方杨二哥。

杨二哥前阵被砍了脑袋,因为被人检举,说杨二哥是天理教的香主,想要在米脂县造反。

好在官府开恩,砍了二哥的脑袋,杨家又捐纳完银子后,二哥他爹娘、媳妇还有三个娃娃就都没被牵连。

“天理教……”一念及此,魏钧心肝颤了颤,“这是来给二哥报仇哩?”

“诶!你!”

这时,一道呼喝声从前头传来。

走到正街的魏钧顿时双腿一软!

心中不禁后悔万分。

魏钧啊魏钧,你何必多事出来瞧瞧?

又何必冒这个头?

中年秀才心里在这个瞬间叫苦不迭。

他一双眼睛朝正街看过去,只见街上雾气浮动,一列列红布条挎着刀在正街走动。

还有几个红布条在酒楼外张贴布告。

眼睛一扫,刚刚叫他的那个红布条也离他越来越近。

这个红布条腰间没刀,背上无弓,眼神清亮,瞧着很年轻,长相斯斯文文的。

“这位兄弟,”年轻的红布条朝他笑道,“我们少爷请你吃个饭,找你开个座谈会,现在有空不?”

“嗯?少爷?”魏钧一愣,“座谈会?”

“啊,”

读过几年书,但天资有限,顶多只能称为不是睁眼瞎姜夔应了一声,笑呵呵道:

“座谈会就是一起说说话什么的,不用担心的。开完座谈会,少爷会亲自下厨,请你们吃几道江南菜。”

因为是少爷一路从江宁李家村带过来的家丁,尽管身份已经天差地别,姜夔还是习惯称他为少爷。

只是二人很难亲近,

姜夔一直有些怕少爷。

倒不是少爷脾气不好。

而是少爷总是喜欢莫名其妙来上一句:

“姜夔,来!做首诗!”

姜夔一听这话就腿肚子打颤,尴尬地推脱:“少爷,我不会。”

少爷就骑在马上,哈哈一笑:“白瞎你个好名字,赶紧学!”

姜夔听不懂,他爹希望叫他长得像牛,好能活,算命的捋着胡须说,夔牛夔牛,不如叫姜夔算了,就这样给他写了名字,给了他爹。

姜夔也不懂自己这个名字怎么就白瞎了?

不过因为少爷总安排他做书案方面的工作,现在更是把他塞入了参谋部,给贾大人整理县志、地图之类的东西。

他一路上便也只能硬着头皮多读了几本书,免得给少爷丢脸。

还几个月来,他还真写过几首打油诗,如今算是参谋部少有的干才,贾师安戏称他为“姜相公”。

一方面不敢拒绝,另一方面也是见这红布条实在不像是贼寇的样子。

魏钧便还是跟着对方,进了正街上名为飘香楼的酒楼。

刚一进去,便见大堂约有十来人坐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圆圈。

魏钧心中忐忑地瞧了几眼,认出了几个人。

飘香楼的何掌柜,方家铺子的方裁缝,对面打剪子的胡铁匠,还有正街大名鼎鼎的商人刘员外,其他几个人也面熟,但说名字说不太上来。

最上首坐着一个年轻人。

长相年轻俊朗,眼神温和。

只是穿的不比外头那些乞丐军强多少,身上乱七八糟打着西一块、东一块的补丁,不过瞧着干净点。

“这位兄台,”

笑容温和的年轻人站起身,朝他一摊手,指着一张空凳子,笑道:

“快快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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