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出陕(六)
“公子?”
魏钧想起之前红布条对这个年轻人的称呼。
所谓的公子,就该是这个年轻人吧……魏钧心想。
低头落座的时候,眼角余光瞧见其他几人朝他投来同情、尴尬的目光。
认识他这个魏秀才的,都轻点了一下头。
魏钧也点了一下头。
心头沉重。
有种同病相怜之感。
“诸位好,在下……姓宁。”上首的公子笑吟吟道。
“宁……宁公子好。”
“宁大当家好。”
“小的给宁寨主问好。”
众人乱七八糟的称呼响起,魏钧称呼对方为‘公子’。
大当家?
寨主?
听到其他几人的称呼,魏钧不禁心头一凛,身上泛起几分寒意。
他只道既然是被下人称公子,想来此人该是这伙贼寇某人的子侄。
但……
“大当家?”
喊出这个称呼的恰恰是露出一脸谄媚笑容的何掌柜。
何掌柜这等人精定然不会无的放矢,乱称其他人为“大当家”的话,那不是找死吗?
魏钧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难道、莫非……这个后生竟然是这伙贼人的大当家?
魏钧心头一寒。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所谓的座谈会正式开始了。
魏钧吞咽了一下口水,双手不由自主按在了膝盖上,坐姿显得很规矩。
他原本想着,对方叫他们进来“说话”,应该是想着让他们骂朝廷,骂皇上,以此作为投名状,换取不杀他们。
虽未中举,但他也算是饱读圣贤书。
魏钧打定主意,
魏某人铁骨铮铮,绝不屈从于贼威,当以圣贤微言大义怒斥其为乱臣贼子!
即便是死,也要保持这一身凛凛的气节!
这样想了想,心情一时激荡不已。
但没过几息,一想起托付给葛大娘照顾女儿,心中又不由酸苦。
一边是气节,一边是女儿。
二者委实难以抉择。
但又想着即便今日从了贼,日后朝廷打过来也难逃一死。
便又浑身轻松,还是选择了气节这一边。
只是刚一选择气节,打算怒骂贼寇的时候,心中又不由幻想,会不会这伙贼寇见他光明磊落,不杀他了呢?或是只杀他,而放了他女儿呢?
抱着这种复杂的心绪,魏钧一颗心有时激荡如潮,有时如坠冰窖。
但此时的秀才公显然没想到,接下来这场长达两个时辰的所谓座谈会,竟然会远远出乎他的预料。
对面这个后生既没有逼他们骂朝廷,也没有逼他们骂皇上。
只是问了……问了一些十分寻常的问题……
“家住哪儿的?叔。”
“祖上就是米脂人么?”
“哦,山西那边过来的……明开年间逃过来的?先逃出了长城?后来又回来的?……啧,真是不容易。”
“现在铁这般贵么?打一把刀要三钱银子?”
“诶,陕北是贵一些……”
“利润这般微薄,平日不是饭都吃不饱?”
“借钱?借了谁的?”
“利钱这么多?利滚利还是单利?”
“啧,怪不得胡师傅你得抵押房契。”
“扯一尺布这么便宜?诶,方师傅,你瞧瞧要是给我裁一件衣,得花个多少文钱?”
“不不不,你只说钱。你不要银子,也裁不了几件,我要的成衣多,这活你可干不了。”
“米脂路过的多是晋商?……”
“关税如此之高?”
“啧,那怪不得……怪不得……”
“……”
“女儿十二岁?哈,可能要叛逆了,兄台你可得注意了。”
“考了这么久的秀才?这真是不容易。”
“陕西乡试这么难么?经义考得甚?”
“‘安土敦乎仁,故能爱。’周易的题,不是截搭题?”
“喔,兄台破题怎么破的?”
“这样破怎么能中嘛?太寻常了,兄台你那一科起码有一百个秀才这样破题,怎么中得了举?”
……
“喏,”
年轻人取了一张纸,刷刷刷写了一会儿,然后递给魏钧,
“宁某先给兄台写了这三种破题之法作为参考。兄台可以多揣摩一二,怎样的破题才能既契合大义,又脱颖而出。”
“呃?”魏钧愣愣地伸出一只手去接。
伸到半空,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另一只手也赶紧伸了过去。
两手端端正正接过这张纸,呐呐道:
“谢谢先生。”
宁南一笑,将笔递还给姜夔:“先生可谈不上,宁某祝先生来日登科。”
魏钧瞧了一眼纸上面的三种破题之法。
字一入眼。
“好俊的字!”他眼睛倏然一亮。
又看了看内容后。
魏钧嘴唇半张,有些合不上。
“还能这般破题?”
脑海中山呼海啸。
心情在顷刻间变得激荡。
甚至没有注意到上首的年轻人已经起了身,笑呵呵作了一个四方揖:
“今天的座谈会就到这里了,宁某多谢诸位了。”
原本他还下厨露一手的,但心中思绪有些多,就只能托何掌柜安排一桌酒菜招待。
他则拿起姜夔记录的这些纸张,匆匆赶去位于北城门附近的县衙了。
酒楼内。
魏钧没有吃饭。
他抱着一种惊骇的心情将这张纸折起来,收入怀中。
“这等英才……这等英才……”
考了很多年的秀才公一颗心跳动不安,
“何以……何以要做贼呢?”
魏钧抱着一些极为矛盾、怎么想都想不通的错愕感受,面色发白的起身。
转身向外。
瞧见外头正当晌午,天色阴沉,想着应该不久后就要下一场暴雨。
魏钧便告一声罪,说急于回家,何掌柜当然也没留,只尴尬地笑着说好。
魏钧出了门,街上如今已有一些人在零星地走着。
一些铺子也半掩着开了门。
掌柜的躲在门后东张西望,时不时也有人偷偷摸摸过来,说要打一葫芦酒。
魏钧瞧着这一幕幕,心情有些复杂。
走出飘香楼,四下扫了扫,没瞧见一个红布条在街上。
他心中便突然间感到既安也不安。
滋味难言。
昨天把家里的银子都放到了身上,他拍了拍有些饿的干瘪肚子,打算去打壶小酒、切二两肉,带回去做给女儿吃一吃,压压惊时。
一扭头,却瞧见恰有七八人,围在飘香楼左面一处墙壁前念念叨叨。
魏钧想了一阵,记起应该是早上的时候,红布条们到处张贴的告示。
他感觉有些好奇。
便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瞧了瞧。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扫了扫。
告示很长,没用文言,而是白话。
用的字也多是俗字,中间还有一些墨点,想来是当作句读使用。
“告米脂百姓书……
“我部……天理教……天理军,今来贵宝地,与贵县百姓约法三章。
“一者,我部秉持对贵县百姓秋毫无犯。
“若有天理军人犯有吃东西、买东西、住宿不给钱之错,或调戏良家妇女之举,请前往县衙报官。
“由米脂临时县令贾县令替诸位作主。”
魏钧一愣。
天理教……天理军……秋毫无犯?
他凝神将这约法三章之其一,又看了数遍。
回忆起昨天来他家的那几个贼寇。
那几个天理军人,问过他“住你家要多少个铜板?”
“原来是这个意思!”
魏钧心中一动,顿时恍然。
原来真是打算给铜板,然后在他家暂住!
隔了几息,他压下心中的莫名复杂,看向‘约法三章’之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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