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战事起(十七)
文坛名宿眼中的宁节霄,与一众朝堂大员眼中的宁节霄,自然不是同一个宁节霄。
高从哲站起了身、栾宗源站起了身、杨知愚也站起了身。
便是素来沉静的秦首辅,此时亦是转过头,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情绪,怀疑颜与卿所说之事的真假。
颜与卿也知道文坛众人所说的与栾宗源等人说的,并非一个意思。
鹤翁他们眼里的宁节霄,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才子。
而栾宗源他们眼中、甚至她自己眼中的宁节霄……却是一个搅得北朝风云雷动的混世魔头!
而姑爷……
颜与卿两条白眉颤了颤。
心中也俱是不可思议。
论诗词,姑爷名贯南北。
论功名,姑爷是堂堂的大三元!状元郎!
这样的人,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才子才对。
但细数姑爷干过的事……
颜与卿心中一颤,脑袋有些混乱。
姑爷在平黑虎山中表现的知兵之能,就已经让她有些惊讶无比了。
陆重信中,姑爷当机立断,连夜用计将大梁使团安稳送离北京诸事,更是让她叹为观止,自愧不如。
但姑爷……竟然会是……会是那个宁节霄?
会是在妙峰山领着天理教人盟誓,在黄羊山大败黄忠材,又在阳原阵斩山西绿营总兵的宁节霄?
领着四千人,周旋于北朝四万大军的合围之中,最后不止逃了出来,还掀起七村起义,斩杀了对方的绿营总兵,后面又在山西袭击对方粮道,将整个山西搅了个天翻地覆。
最重要的,是对方在这其中展现出来的知兵之能,实在令人咋舌,以至于都黄忠材,甚至鄂尔泰都仿佛成了个蠢材般,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这样一个将才,甚至可以说是帅才,竟然会是自家姑爷?
老妪的情绪变得复杂至极。
王秉花了好几息的时间,才有些机械般地扭过头:
“颜大人……你方才说……”
“不错。”
颜与卿压下心中的震骇,应了一声,她知道,此时必须让女皇和群臣明白无误地知道这件事。
姑爷,并不在北京城。
反而在帮大梁搅动北朝,在北朝境内造北帝的反。
甚至连山东那边,也有姑爷安排的天理教四方将军之二,林璋和岳璃,在帮大梁袭击北朝粮道。
听说在陕西,四方将军之首的项琦也起事了。
就是不知年羹尧是亲自过去平叛,还是派人去平叛了。
…………
惊疑。
讶异。
面对一些真相,
众人甚至出现了一种有些茫然和怅然若失的感觉。
来帮女皇陛下鉴赏字帖的一众文坛名宿在目瞪口呆中逐渐缓了过来。
三幅字帖……是同一人所书。
不存在谁临摹谁。
这样的真相,众人都是苦笑,有些不敢置信。
但在女皇陛下说:
“这首《蝶恋花》是拙夫所作,拙夫亲自手书,朕亲眼所见,并未见他临摹谁。朕又见宁节霄之作与拙夫之作相类,这才相请诸位过来,帮朕看一看……只是没想到,”
女皇陛下略微红润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无奈、饱含谦意的笑容:
“宁节霄之作竟然真的是拙夫所作。至于为何他的字帖流落去了北朝,他在北朝又为何有这般的名声,只能待他南归后,朕再行追究了。今日真是多谢诸位了……”
众人自然赶忙惶恐地躬身行礼。
“不敢不敢……”
“陛下折煞我等了。”
“宁翰林诗词无双,字又岂会临摹他人?我等早该想到了。”
“老夫倒是想到了,却是不敢说。”
“陈公这马后炮倒是响亮。”
言谈笑晏间,众人便笑同女皇请辞。
女皇亦笑着让王秉相送。
京城戒严,有内监安排马车相送,才能畅通无阻,将这些名宿平安送至家中。
朱翠微单独送了送贾夫人,将对方送至乾清门外,命人准备了软轿。
“陛下,”
贾夫人今日一颗心悬起又落下,落下又悬起,如今眼眶微红,福了一礼道:
“妾身谢过大驸马不弃,相救妾身亲弟,以及妾身两个不肖儿子之恩了。”
朱翠薇赶紧双手扶住对方,柔身道:
“夫人客气了,夫人待他如子侄,他岂会不尽心?”
贾夫人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道:
“待舍弟与两个不孝子南归,妾身当与他们同来叩首,再次相谢大驸马的救命之恩。”
朱翠微拉着贾夫人的手,笑道:
“上官昭、上官秀俱是大梁俊彦,此番为我大梁立下大功,贾侍郎更是国之柱石,他们回京时,朕可都是好好好封赏的。到时候,恐怕他们可先回不了镇国侯府。”
贾夫人温婉一笑,说:“妾身替他们先谢过陛下赏啦。”
说笑几句后,贾夫人带着那幅《青玉案》正式拜别。
两个宫女提着灯笼,护着贾夫人坐上软轿。
一众太监肩膀一顶,抬起轿子,朱红色软轿便一路晃晃悠悠,渐行渐远,出宫去了。
良久。
朱翠微收回看向轿子的视线,春渔与一众宫女伴着她,回了乾清宫。
原本在乾清宫内争论的一众臣子,此时也达成了共识。
之前的那封国书要大大修改。
国书内,提及“我朝景王已经身故”是必须的。
先钉死景王已故,并且是被北朝逼死,在北朝无法将景王带到淮南的前提下,这样可以让大梁牢牢占据大义名分。
如此,
人心才不会松散。
原本栾宗源提议,说还是要北朝归还我南朝使团,我朝以北朝使团换之,北朝必定拿不出来,由此便可动摇北朝群臣人心。
秦首辅却直接否了,说北朝大可以提出,让我朝割让北二城,不如此,他们便阵斩我南国使臣的人头,他们若是拿个死囚,穿上我大梁官服,真在阵前处斩,以此动摇我军心,我等又为之奈何?
众人顿时一愣。
秦首辅拍了拍案,平静地说:
“现在不宜再拿北朝使团作文章了。只要我等绝口不提使团,北朝做贼心虚之下,也不会真拿使团威胁我等。毕竟我等只需要讨要一封某位同僚的手书,北朝便无可奈何。”
最后,这封国书便只是声明景王已经亡故,并严厉斥责北朝,指责其不讲信义,致使南北生灵涂炭,勒令其速速退兵……
时辰渐渐的晚了。
群臣不知何时也纷纷告退了。
春渔端来的茶水有些凉了。
茶叶在杯盏中打着旋。
这场商议国事的小朝会后,今夜的朱翠薇破天荒没有继续批阅奏折。
而是回了东暖阁就寝。
摘下紫檀木钗,在春渔她们的服侍下脱去龙袍。
她躺到床上,枕着小郎中的旧衣物,叫春渔帮她吹灭灯火。
裹在温暖舒适的被窝里。
这位肚子里怀了孩子的大梁女皇,睡了未来一年之内的,最后一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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