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冰层下的声音
天亮之后,雪原上的一切都变得清晰了。
王飞走进伙房,老赵正蹲在灶前添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花。见他进来,老赵头也没抬:“听说你半夜放了一枪?”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王飞嗯了一声,拿了个搪瓷缸,舀了一缸热水。老赵从灶灰里扒出两个烤土豆,拍掉灰,递给他一个。王飞接过来,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掰开,白气冒出来,咬了一口,绵绵的,有点甜。
老赵说:“对面的人,听见了?”
王飞说:“听见了。”
老赵说:“听见了就好。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瞎子聋子。”
王飞没接话。他把土豆吃完,喝了口水,出了伙房。太阳升起来了,但气温没升,呼出的气还是白的。他往瞭望台走。一路上,碰到几个战士在扫雪,铁锹刮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们见了他,停下来叫一声“排长”,他点点头,继续走。
瞭望台在连队东北角,是用粗木头搭的架子,顶上有个棚子,四面透风。他爬上去,梯子上的霜还没化,滑得很。上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一班的刘成,一个是二班的陈虎。两个人裹着大衣,抱着枪,脸冻得发紫,见他上来,要敬礼。他摆摆手:“别动,看你们的。”
他站在台上,往江面看。太阳照在雪上,亮得晃眼,他眯起眼睛。江面白茫茫一片,看不出哪里是冰,哪里是岸。远处,江对岸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是水墨画里淡淡的远山。再远处,什么都看不见了。
“刘成,昨晚有什么动静?”
刘成说:“没有。就是冷。后半夜风大,把棚子上的雪刮下来,砸在我头上,吓我一跳。”
王飞说:“陈虎呢?”
陈虎说:“我听见冰裂的声音。半夜的时候,咔嚓咔嚓的,像是冰层在动。”
王飞心里一动。冰裂。他昨晚趴在冰面上听到的是坦克声,但坦克声和冰裂声有时候很难分辨。冰层在温度变化的时候会裂,发出巨大的响声,像放炮一样。他得确认,昨晚听到的,到底是坦克,还是冰裂。
他说:“几点?”
陈虎想了想:“大概……一点多。比你说的两点早。”
王飞没说话。他看着江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们盯着,我去江边看看。”
下了瞭望台,他往江边走。雪很深,每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再踩下去。他走到江边,蹲下来。岸边的雪被风吹得硬邦邦的,像一层壳。他用枪托砸开一个口子,露出下面的冰。冰是青灰色的,里面能看到一道道白色的裂纹,像闪电冻在了里面。他把耳朵贴在冰面上,闭上眼睛。
冰层下面,水在流。声音很小,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到。没有坦克。没有轰鸣。只有水声。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也许昨晚真的是冰裂。也许他太紧张了。他转过身,准备回去。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
江对岸,雪雾里,有一个人影。
很小的一个人影,站在对岸的江边,和他一样,蹲着,好像在听什么。那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在白色的背景里,像一颗黑芝麻。
王飞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影。那个人影也没有动,隔着一条江,和他对峙。然后,那个人影站起来,转过身,走了。消失在雪雾里。
王飞记下了时间。早上八点四十。
他回到连部,周指导员正和几个干部开会。见他进来,周指导员说:“怎么样?”
王飞说:“对岸有人。早上八点四十,江边,一个人,蹲着,好像在听冰层。”
周指导员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们也在听。”
王飞说:“是。”
周指导员说:“从今天起,瞭望哨增加一个人,专门盯对岸。每小时报告一次。”
王飞说:“是。”
他转身要走,周指导员叫住他。周指导员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望远镜,黑色的,有点掉漆。
“团部刚送来的。一共两个,一个放在瞭望台,一个你带着。”
王飞接过来,沉甸甸的。他试了试,镜片很清晰,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他把它挂在脖子上。
周指导员说:“王飞,你昨晚没睡好。今天白天休息,让李班长替你。”
王飞说:“不用。”
周指导员说:“这是命令。”
王飞没再说什么。他出了连部,回到宿舍,把望远镜放在桌上。他坐在炕沿上,觉得确实有点累。但他没躺下。他把那封信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信封已经被体温捂得温温的,软软的。他没有拆开,只是捏了捏,又塞回兜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原安安静静的。几只乌鸦在远处的树上,黑点一样蹲着,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些乌鸦,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问陈虎,冰裂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他转身出了门,去找陈虎。
陈虎正在宿舍里擦枪,见他进来,站起来。王飞说:“你昨晚听到的冰裂,是什么声音?”
陈虎说:“咔嚓,咔嚓。有时候像放炮,闷闷的。有时候像有人用锤子敲冰。”
王飞说:“有没有听到别的声音?比如,嗡嗡的,像发动机?”
陈虎想了想,摇头:“没有。”
王飞说:“你要是再听到,马上报告。不管几点。”
陈虎说:“是。”
王飞回到宿舍,躺在炕上。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那个人影。对岸的人,蹲在江边,听冰层。他在听什么?是听冰裂,还是听坦克?还是,再听这边?
他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块石头。石头是凉的,但他攥了一会儿,就热了。
他把石头放在胸口,闭上眼睛。他听着外面的风,听着远处的江,听着自己的心跳。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他放了一枪。对面的人,一定也听见了。
他们知道,这边有人在看着。
他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直到中午。
中午的时候,李班长来叫他。李班长说:“排长,对岸有动静。”
王飞一下子坐起来。他跟着李班长跑到瞭望台,爬上去,抓起望远镜。对岸,江边,三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背着什么东西,正在雪地上移动。他们走得很慢,像在测量什么。其中一个人蹲下来,在冰面上放了一个什么东西。
王飞看着,心跳加快了。
他说:“报告连部。”
李班长说:“已经报了。指导员说,让你盯着,不要动。”
王飞盯着。那三个人在江边待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消失在雪雾里。他们留下的东西,是一个黑色的长方体,像是一个箱子,放在冰面上。
王飞放下望远镜。他看着那个箱子,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那是炸药。
但他不能说。他没有证据。
他下了瞭望台,往连部跑。推开门,周指导员正在打电话。见他进来,挂了电话,说:“看见了?”
王飞说:“看见了。他们放了一个箱子。”
周指导员说:“我知道。团部说,那是侦察设备。他们在测冰层厚度。”
王飞说:“测冰层干什么?”
周指导员看着他:“你说干什么?”
王飞沉默了。冰层。坦克。他忽然明白了。他们在测冰层厚度,看能不能走坦克。如果能,春天开化的时候,冰层还能撑多久,能撑多少重量。
他说:“那我们怎么办?”
周指导员说:“盯着。他们放一个,我们记一个。等开春,冰化之前,我们要知道他们到底放了多少。”
王飞说:“那箱子里面是什么?”
周指导员说:“不知道。可能是测厚仪,可能是别的。但不管是什么,我们不能动它。一动,就是挑衅。”
王飞说:“明白。”
他转身要走。周指导员说:“王飞。”
他停下。
周指导员说:“你早上放的那一枪,团部知道了。”
王飞没说话。
周指导员说:“团部说,以后不要随便开枪。除非……”
他停了一下。
“除非你已经瞄准了。”
王飞看着周指导员。周指导员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王飞说:“是。”
他出了连部。太阳挂在头顶,但没什么温度。他站在雪地里,摸了摸兜里的信。信还在。石头还在。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江面上,那个黑色的箱子,在白色的雪地里,像一只眼睛。
他转过身,往宿舍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
雪在他的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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