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雪夜枪声
王飞刚走到伙房门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在塔河是稀罕事。大雪封路之后,连队的补给全靠马拉爬犁,半个月来一趟。但今天不是补给日。王飞回头,看见一匹枣红马从雾里冲出来,马背上的骑手裹得像棉花包,只露出一双眼睛。那马跑得急,鼻孔喷着白气,蹄子在雪地上刨出深深的坑。骑手勒住缰绳,马打了个趔趄,差点栽进雪堆里。
是通讯员小刘。他跳下马,扯掉围脖,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王排长!指导员在哪儿?”
王飞说:“连部。”
小刘掉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你也来一趟!”
王飞心里咯噔一下。他跟着小刘往连部跑,雪灌进鞋里,化成水,又结成冰。进了连部,周指导员正在拆一封电报。电报是团部发来的,薄薄一张纸。周指导员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抬头看了王飞一眼。
那个眼神,王飞认识。是那种“有大事”的眼神。
周指导员说:“坐。”
王飞没坐。他说:“什么事?”
周指导员把电报推过来。上面写着:中苏边境局势紧张,塔河连队即刻进入一级战备,加强瞭望,严密监视江面动向。所有人员取消休假,待命。
王飞把电报放下。周指导员说:“看到了。从现在起,瞭望哨双人双岗,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江面每半小时报告一次。巡逻从每天两次改成四次。弹药随身。”
王飞说:“明白。”
周指导员说:“你是二排排长,负责夜间巡逻。从今晚开始。”
王飞说:“是。”
他转身要走,周指导员叫住他:“王飞。”
他停下。
周指导员说:“你家里……要不要写封信?”
王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写了。”
周指导员说:“寄不出去。大雪封路,邮路断了。得等开春。”
王飞说:“我知道。”
他走出连部。雪又开始下了,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凛冽的腥气,那是冰层下面的河水味道。他站在雪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得像刀子,割着肺,但他觉得清醒。他摸了摸兜里的信。信还在。信封上写着“南边,丽媚收”。他知道这封信寄不出去,但他还是揣着。揣着,就像揣着一块炭火,暖和。
回到二排宿舍,他把三个班长叫来。李班长,二班长赵大勇,三班长孙德贵。三个人站在他面前,看他脸色不对,谁也没吭声。
王飞说:“团部电报。一级战备。瞭望哨双人双岗,江面半小时一报。巡逻从今晚开始,每天四次。弹药随身。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准请假,不准外出,不准单独行动。”
三个人对视一眼。李班长先开口:“出什么事了?”
王飞说:“边境紧张。可能有事。”
李班长骂了一声:“狗日的。”
赵大勇说:“排长,咱们怎么办?”
王飞说:“看着。死死看着。江面上一只兔子跑过去,我也要知道它是公的母的。”
孙德贵说:“是。”
王飞说:“李班长,你带一班负责白天瞭望。赵大勇,二班负责夜间。孙德贵,三班机动,随时准备增援。巡逻队我来带。”
三个人齐声说:“是。”
王飞说:“去吧。”
三个人走了。王飞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窗外,雪越下越大,风把雪刮得横着飞,打在窗户上,啪啪响。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块石头。石头冰凉。他把石头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石头热了。他把石头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那封信。信纸已经软得不成样子,边角都磨破了,但那三行字还清楚。
“家里都好,别惦记。棉鞋收到了,很暖和。石榴给你留了,等你回来。”
他把信折好,塞回兜里。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大衣,戴上棉帽,背上枪。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石头。白色的,圆圆的,像一颗鹅蛋。他关上门,走进雪里。
巡逻路线是从连部出发,沿着河岸往东走两公里,再折回来。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把棉帽的护耳放下来,系紧,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着江面。江面是白的,雪盖住了冰,看不出哪儿是河,哪儿是岸。但他知道河在哪儿。他听得见冰层下面的水声,闷闷的,像有人在敲鼓。
走了一半,他停下来。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风,不是雪,是别的东西。他侧耳听。远处,江面上,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那声音很远,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趴下,把耳朵贴在冰面上。冰面硬邦邦的,凉得刺骨,但他听见了。那是坦克的声音。履带碾过冰面的声音。在江对面。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看了看表,凌晨两点。他把这个时间记住了。然后他转身,快步往回走。走回连部,推开门,周指导员还没睡,坐在火炉边抽烟。
周指导员抬头看他:“怎么了?”
王飞说:“江对面有动静。坦克。我听见了。凌晨两点。”
周指导员把烟掐灭,站起来。他说:“你确定?”
王飞说:“确定。”
周指导员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量了量。他说:“这个位置,是他们的哨所。他们也在看我们。”
王飞说:“是。”
周指导员说:“从今晚起,你带巡逻队,每天加一次。凌晨两点,重点巡逻。”
王飞说:“是。”
周指导员看着他,忽然说:“王飞,你怕不怕?”
王飞说:“怕什么?”
周指导员说:“打仗。”
王飞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但怕也得干。”
周指导员说:“你家里……”
王飞说:“我写了信。寄不出去。等开春。”
周指导员说:“开春……要是打起来,开春之前就打了。”
王飞说:“那就打。”
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了。周指导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南方兵,比他想象的要硬。他坐回火炉边,又点了一根烟。他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他想起自己刚来塔河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那时候他还年轻,什么都不怕。现在他怕了。他怕的不是打仗。他怕的是,这些人回不去。
王飞回到宿舍,把枪挂在墙上。他坐在炕沿上,把鞋脱了。鞋里灌满了雪,化成水,袜子湿透了。他把袜子脱下来,拧干,搭在火墙上。火墙是热的,袜子搭上去,冒出一股白气。他看着那股白气,忽然想起丽媚。丽媚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粥,热气腾腾的。晨光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闭上眼睛。他听见风在门外呼啸,雪在屋顶上堆积。他听见远处江面上,冰层下面的水在流。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那块石头。石头是凉的。但他攥了一会儿,就热了。他把石头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他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江对面的坦克声。他想着,明天早上,他得去看看。他得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在信上写一句话。他应该写:晨光,好好学习。他忘了写。他想着,明天早上,他补上。
他闭上眼睛。他听见风在门外呼啸。他听见雪在屋顶上堆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家。院子里,石榴树上结满了石榴,红得像火。丽媚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晨光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晨光说:“妈,爸回来了。”
丽媚说:“回来了。”
晨光说:“那石榴呢?”
丽媚说:“给你爸留着呢。”
王飞走过去,从树上摘了一个石榴。石榴裂开了口子,像在笑。他把石榴递给丽媚。丽媚接过去,掰开,籽粒亮晶晶的,红得像血。
她说:“你尝尝。”
他尝了一颗。甜的。但这次,甜的里面,有一丝苦。
他醒了。天还没亮。雪停了。风也停了。外面静得可怕。他坐起来,把石头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窗台上。石头是白的,圆圆的,像一颗鹅蛋。他看着石头,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周指导员说,开春之后,连队要换防。他可以申请调回去。他说:“我不走。”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他想,要是打起来,他死了,丽媚怎么办?晨光怎么办?他死了,谁给晨光做棉鞋?谁给丽媚寄石头?谁给石榴树浇水?
他坐在炕沿上,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穿上衣服,背上枪。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石头。他推开门,走进雪里。雪很深,踩下去没到膝盖。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到江边。他站在江边,看着对面。对面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对面有人在看着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举起枪,对着天空,放了一枪。
枪声在雪原上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他听见回声。他听见对面也有回声。他放下枪,转身往回走。雪在他的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听见身后有声音。他回头。江面上,雪雾里,一个人影朝他走来。那人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背着枪。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那人摘下棉帽。是李班长。
李班长说:“我听见枪声。”
王飞说:“我放的。”
李班长说:“为什么?”
王飞说:“告诉他们,我们在这儿。”
李班长看着他,没说话。两个人站在江边,雪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的帽子上,落在他们的睫毛上。没人说话。远处,瞭望台上,哨兵在换岗。两个人影在雪里移动,一个下来,一个上去。新的哨兵站在台上,裹着军大衣,抱着枪,看着远处。
王飞说:“走吧。”
他转身往回走。李班长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上,脚印一串一串,从江边延伸到连队。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把脚印一点点盖住。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王飞回到宿舍,把枪挂在墙上。他坐在炕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他拿起铅笔,在信纸的最后,补上了一句话:晨光,好好学习。
然后他在五角星旁边,又点了一个点。那个点很小,墨色很淡。但他知道,他不是无意的。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就点了一个点。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南边,丽媚收。”他知道这封信寄不出去。但他还是把信封口用米粒粘好,揣进兜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还在下。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块石头。石头是凉的。但他攥了一会儿,就热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他想,等春天来了,雪化了,他把这块石头寄回去。丽媚可以放在窗台上。晨光可以在上面画画。
他忽然笑了。嘴角咧开,冻得有点疼。但他笑了。
他转过身,走到炕边,坐下。他把鞋脱了,把袜子脱了。袜子还是湿的。他把袜子搭在火墙上。火墙是热的,袜子搭上去,冒出一股白气。他看着那股白气,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丽媚说的话。她说:“多一指,垫双厚袜子。”
他把袜子拿起来,看了看。袜子上有个洞。大脚趾的地方,磨破了。他想着,等开春,他得补补。他不会补。丽媚会补。丽媚补的袜子,针脚密密的,穿着舒服。
他把袜子放下,躺下。他闭上眼睛。他听见风在门外呼啸。他听见雪在屋顶上堆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很沉。直到天亮。
天亮了。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他坐起来,把石头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窗台上。石头是白的,圆圆的,像一颗鹅蛋。
他看着石头,忽然笑了。嘴角咧开,不疼了。
他穿上衣服,出门。雪很深,踩下去没到膝盖。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到瞭望台下面,抬头看。哨兵在上面,裹着军大衣,抱着枪,看着他。
他喊:“有情况没有?”
哨兵喊:“没有!”
他喊:“好好看着!”
哨兵喊:“是!”
他转身,往伙房走。雪在他的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太阳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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