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往北走
开春的时候,河面上的冰裂了缝,一块一块地浮在水上,像碎了的镜子。柳树发了芽,嫩黄的小粒缀在枝条上,风一吹,摇摇欲坠。晨光脱了棉袄,换上了夹衣,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喊:“河开了,河开了。”
王飞是过了正月十五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丽媚就起来给他烙饼。面是昨晚发的,在搪瓷盆里鼓鼓地胀着。她揉面的时候,手腕一压一推,案板发出沉闷的响。晨光还在睡,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王飞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磨出了毛边,但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丽媚把饼烙好了,用油纸包上,又煮了十个鸡蛋,一并塞进蓝布包袱里。王飞接过去,掂了掂,说:“太多了。”丽媚说:“路上吃。”王飞把包袱系好,站起来,看了丽媚一眼。丽媚低着头,在围裙上擦手。王飞说:“我走了。”丽媚说:“嗯。”
晨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站在炕上,揉着眼睛说:“爸,你又要走?”王飞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说:“爸去部队,给你挣功劳章。”晨光搂着他的脖子,说:“我不要功劳章,我要你在家。”王飞没说话,把脸埋在晨光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才松开。他把晨光放在炕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晨光手里。晨光低头一看,是一枚铜扣子,上面刻着五角星。王飞说:“这是爸军装上的,你拿着。”晨光攥着扣子,不吭声。
王飞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丽媚站在灶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攥着,跟上次一样。晨光站在门槛上,光着脚,攥着铜扣子。王飞立正了,朝他们敬了个军礼,然后转身走了。晨光没有追,只是站在门槛上,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河堤,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晨光把那枚铜扣子放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地摸。摸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妈,我爸是军官吗?”丽媚在灯下纳鞋底,手顿了顿,说:“是。”晨光说:“军官大不大?”丽媚说:“大。”晨光说:“那他管多少人?”丽媚说:“管很多。”晨光说:“那他是不是很厉害?”丽媚说:“厉害。”晨光说:“那他为什么不回来?”丽媚没说话,低头把针扎进鞋底,用力一顶,针尖从另一头冒出来。
晨光不问了,把扣子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他梦见王飞穿着军装,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底下好多人,都听他的。王飞挥了一下手,那些人就齐刷刷地往前走。晨光在底下喊:“爸!爸!”王飞没听见,继续往前走。晨光追不上,急得哭了。
春天过得快。谷雨前后,丽媚把地翻了,种上了豆角和黄瓜。院子里的石榴树也开了花,红艳艳的,像点了火。晨光放学回来,把书包一撂,就去地里帮丽媚浇水。他提着一个小桶,从井边到地里,一趟一趟地跑,鞋上沾满了泥。丽媚说:“你别跑了,回去写作业。”晨光说:“我帮你浇完这一垄。”丽媚说:“浇完就回去。”晨光说:“好。”
浇完水,晨光蹲在地头,看着刚种下的豆角籽。土是湿的,深褐色,一粒一粒的豆角籽埋在里面,看不见。晨光说:“妈,我爸在部队吃什么?”丽媚说:“吃食堂。”晨光说:“食堂有肉吗?”丽媚说:“有。”晨光说:“那他会不会想我们?”丽媚说:“会。”晨光说:“那他怎么不回来?”丽媚说:“部队忙。”晨光说:“比种地还忙?”丽媚说:“忙。”
那天晚上,晨光在油灯底下写作业。写完了,他忽然说:“妈,我今天写了个‘军’字。”丽媚说:“写吧。”晨光说:“王先生说了,军人是保家卫国的。”丽媚说:“嗯。”晨光说:“我爸是不是在保家卫国?”丽媚说:“是。”晨光说:“那他保的是谁的家?”丽媚说:“保所有人的家。”晨光想了想,说:“那也包括我们的家吗?”丽媚说:“包括。”晨光笑了,说:“那我爸真厉害。”
五月里,王飞来了信。信封上盖着红戳,写着“部队专用”。刘先生念给丽媚听,说王飞在部队很好,首长夸他训练刻苦,让他当了班长。说部队要换防,可能要去北边,具体去哪不能说。说让晨光好好念书,长大了也当兵,保家卫国。说让丽媚别担心,他一切都好。刘先生念完了,丽媚说:“就这些?”刘先生说:“就这些。”丽媚把信纸叠好,收在炕席底下,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晨光放学回来,丽媚把信念给他听了。晨光听完,说:“我爸当班长了?”丽媚说:“嗯。”晨光说:“班长是不是军官?”丽媚说:“是。”晨光说:“那他管多少人?”丽媚说:“管一个班。”晨光说:“一个班是多少人?”丽媚说:“十来个人吧。”晨光说:“那也不少。”他想了想,又说:“妈,我爸去了北边,北边冷吗?”丽媚说:“冷。”晨光说:“那他有没有厚衣服?”丽媚没说话,低头把信纸又叠了一遍,叠得方方正正。
那天晚上,丽媚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件旧棉袄。那是王飞以前穿的,灰色,袖口磨破了。她坐在油灯底下,一针一针地补。针尖在头发上蹭一下,扎过去,再蹭一下,再扎过去。晨光趴在旁边看,说:“妈,你这是给我爸补的?”丽媚说:“嗯。”晨光说:“补好了寄过去?”丽媚说:“嗯。”晨光说:“那我爸穿上就不冷了。”丽媚没说话,把补好的棉袄叠起来,用布包上,放在炕头。
第二天一早,丽媚去镇上寄包裹。晨光跟着,帮她拿着那个布包。路不好走,前几天下过雨,泥巴裹着石子,一脚深一脚浅。晨光走了一阵,说:“妈,我来背。”丽媚说:“不用。”晨光说:“我背得动。”丽媚看了他一眼,把布包递给他。晨光背在肩上,小跑着往前走,嘴里喊:“妈,快点,邮局要关门了。”丽媚跟在后面,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然笑了。
包裹寄出去了。回来的路上,晨光说:“妈,我爸收到棉袄,会不会高兴?”丽媚说:“会。”晨光说:“那他会不会写信回来?”丽媚说:“会。”晨光说:“那他说什么?”丽媚说:“说谢谢。”晨光说:“不用谢,他是保家卫国的。”丽媚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地摇,果子青青的,藏在叶子中间。晨光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站在树下看一眼,数一数。一个、两个、三个……数来数去,总是数不清。他问丽媚:“妈,石榴什么时候熟?”丽媚说:“秋天。”晨光说:“秋天我爸能回来吗?”丽媚说:“不知道。”晨光说:“那等他回来再摘。”丽媚说:“好。”
那天晚上,晨光又梦见王飞了。王飞穿着军装,站在火车上,朝他挥手。火车开得很快,晨光追不上,急得直跺脚。他喊:“爸!爸!”王飞听见了,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然后火车就钻进了山洞,不见了。晨光醒了,脸上湿湿的。他翻了个身,看见丽媚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蒲扇,眼睛睁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晨光说:“妈,你没睡?”丽媚说:“睡了,又醒了。”晨光说:“你是不是想我爸了?”丽媚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晨光说:“我也想他。”丽媚说:“睡吧。”晨光说:“嗯。”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墙上那幅画上。石榴树底下,三个人,一个不少。高的那个穿着军装,站在树外面,一只脚跨进来,一只脚还在外面。晨光看着看着,又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地摇,果子青青的,藏在叶子中间,等着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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